黄志诚没有穿警服。
一件洗得有些泛白的灰色夹克,拉链只拉到一半。
头发花白了一大半,眼角的皱纹比几年前深了许多,透着一股老态。
他手里提着两个红色的纸盒,里面是市面上几十块钱一两的普通铁观音。
踩着万通大厦十七楼厚重的手工地毯。
黄志诚走到总裁办公室门前。
没有带荷枪实弹的下属,也没有拿着搜查令。
门开着。
他直接走了进去。
陆景和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。
手里端着一杯清水。
看到黄志诚走进来,他没有意外,放下水杯。
发出“当”的一声轻响。
“黄Sir。”
陆景和站起身,走到会客区的真皮沙发前。
“今天没穿那身老虎皮?”
黄志诚把那两盒廉价茶叶放在昂贵的紫檀木茶几上。
拉过一张单人沙发,重重地坐了下去。
仿佛抽干了全身的力气。
“脱了。”
他解开夹克的扣子,从口袋里摸出一包揉皱的香烟。
抽出一根,叼在嘴里。
“下个月正式办退休手续。以后是个闲人了。”
打火机按了两次,火苗才跳出来,点燃了烟头。
他深深吸了一口,吐出浓重的青雾。
陆景和没有坐。
他走到角落的茶水柜前,拿出两个白瓷杯。
没有叫秘书。
亲自动手,烧水,洗茶。
“和记现在家大业大。”
黄志诚弹了弹烟灰,目光扫过这间足以俯瞰半个港岛的办公室。
“我这点破茶叶,陆老板可能看不上眼。”
他自嘲地笑了笑。
“但我就这点工资。买不起你那什么几千块一盒的红钻草莓。”
陆景和提着热水壶,走到茶几前。
把黄志诚带来的铁观音拆开,抓了一把,扔进紫砂壶里。
滚烫的开水冲入。
普通的茶香瞬间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。
“茶是用来解渴的。贵贱没区别。”
陆景和倒了两杯茶。
推了一杯到黄志诚面前。
自己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,双腿交叠。
“黄Sir大老远跑来,不会就是为了请我喝这杯茶吧。”
黄志诚没有去碰茶杯。
他夹着烟,靠在椅背上。
浑浊的目光盯着陆景和那张依然年轻、却透着深不可测的脸。
看了很久。
“我当了快三十年警察。”
黄志诚声音嘶哑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从街头巡警,干到O记高级督察。我这辈子,抓了几千个古惑仔。”
他伸出两根夹着烟的手指,在半空中点了点。
“我以为,只要把那些带头的大哥全抓进赤柱监狱。港岛的街头就能干净了。”
黄志诚猛吸了一口烟。
烟火明灭,烧到了过滤嘴。
他把烟蒂狠狠按死在烟灰缸里,用力碾了几下。
“但我错了。”
“抓了一个龙头,下面就会窜出十个红棍为了抢地盘杀得血流成河。”
“抓了一批卖粉的,很快就会有另一批人拿着更猛的火器出来争市场。”
黄志诚双手搓了搓疲惫的脸。
“抓不完啊。像韭菜一样。这帮烂仔,断了手脚也要去混社团。”
“因为他们没饭吃。没书读。”
“在笼屋里待着也是等死,不如去街头拼一把。”
陆景和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沫。
没有打断他。
“直到你出现。”
黄志诚猛地抬起头,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陆景和。
“你这个当年在汽修厂里拿着破砍刀的红棍。”
“你没去抢地盘。你特么去包了一片荒山!”
黄志诚冷笑出声。
“我当时带队去查你,以为你在洗黑钱。我盯着你们挑猪粪,盯着你们装大棚。”
“我每天都在等。等你狐狸尾巴露出来。”
他身体前倾,双手撑在膝盖上。
“结果呢?”
“你把那些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,全变成了打螺丝的机器。”
“你给他们发工资,交社保。”
“你给他们盖廉租房,让他们老婆孩子有瓦遮头。”
黄志诚咽了口干涩的唾沫。
“现在,O记的报案记录本,已经连续半年没有一宗恶性火拼案了。”
“警局里那帮兄弟,闲得每天在办公室里打牌看报纸。”
“连那些出了狱的老古惑仔,第一件事不是回堂口,是去和记的劳改营排队求收编。”
他靠回沙发。
像是卸下了一座压在心头几十年的大山。
“我干了三十年警察没办成的事。”
“你用几座工厂,几个超市。办成了。”
办公室里很安静。
只有空调冷气低沉的嗡嗡声。
陆景和放下茶杯。
“黄Sir。”
他看着这个老警察。
“他们不是天生喜欢砍人。只是没人给过他们第二条路。”
“和记给的,不仅是饭碗。”
“是让他们能堂堂正正走在阳光下的尊严。”
黄志诚沉默了。
他拿起桌上那杯已经有些温热的茶。
没有像往常那样挑剔茶叶的好坏。
他双手端着茶杯。
站起身。
陆景和微微一愣,也跟着站了起来。
黄志诚看着陆景和。
眼底的情绪极其复杂。
有老警察对昔日黑道分子的本能警惕,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敬佩。
“陆景和。”
黄志诚声音低沉,语气郑重。
“这杯茶,我敬你。”
他举起茶杯。
“我这辈子,做过无数个决定。开过枪,抓过人。也犯过错。”
他看着陆景和。
“但我最庆幸的一件事。”
“就是当年在大帽山的农场里。”
黄志诚仰起头,将杯中微苦的茶水一饮而尽。
放下茶杯,发出清脆的碰撞声。
“我没有拔枪。”
“抓走那个大半夜,逼着一帮古惑仔在发酵池里挑猪粪的年轻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