烟头落在柏油路面上,发出“呲”的一声。
陆景和抬起皮鞋,将那点微弱的火星踩灭。
脚尖碾了两下。
不远处,丧彪正哼着不成调的曲子,爬进那辆绿色卡车的驾驶室。
他摸了摸光头,把那张皱巴巴的罚单小心翼翼地展平,塞进副驾驶的储物盒里。
“砰。”
车门重重关上。
柴油发动机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,卡车挂挡起步。
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。
陆景和站在街边,看着那辆印着“和记物流”四个大字的卡车,缓缓并入车流。
像一头套上了缰绳的野兽,虽然依旧庞大,但却规规矩矩地沿着画好的白线行驶。
“回总部?”
铁头推开吉普车的后座车门,恭敬地站在一旁。
“不急。”
陆景和收回视线。
“去元朗工业区转转。”
半小时后。
吉普车停在和记纺织厂的办公大楼下。
陆景和没有惊动保安,直接走了进去。
三楼,厂长办公室。
门没关严,留着一条缝。
里面传出一阵清脆的算盘声。
“阿兰,这个月二车间的计件总量超标了。干得不错。”
十三妹的声音传来。
没有了当年在钵兰街时的那股子狠厉和流氓气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带着威严的干练。
陆景和透过门缝看进去。
十三妹穿着一套剪裁合体的深色职业套装。
短发梳理得整整齐齐。
手里拿着一支钢笔,正飞快地在一叠报表上签字。
她不再叼着万宝路,办公桌上的烟灰缸里,放着几颗薄荷糖。
阿兰站在桌前,手里拿着几个厚厚的信封。
“十三姐,大家这阵子为了赶东南亚那批货,每天都加班到晚上十点。”
阿兰拨弄了一下耳朵上的纯金耳环,笑得合不拢嘴。
“不过大家都没怨言。上个月的奖金发下来,好几个姐妹都去九龙交了房子的首付了。”
十三妹合上文件,抬起头。
眼底闪过一丝欣慰。
“跟底下的姐妹们说。只要在和记好好干,以前在街上受的那些窝囊气,以后没人敢给她们受。”
她从抽屉里拿出几叠现金,塞进信封里。
“这是陆总特批的季度花红。拿下去发了。”
“告诉她们。别光顾着赚钱,有空多去读点夜校,考个文凭。和记以后,不养文盲。”
陆景和站在门外。
看着这一幕。
没有推门进去。
他转身走向楼梯口。
当年那个提着蝴蝶刀、带着几百个太妹在街头跟人抢地盘的洪兴堂主。
现在。
成了一个管着几千人工厂、会教导女工去读书的企业家。
这比造出一台光刻机,更让陆景和感到一种踏实的成就感。
吉普车离开纺织厂。
驶入中环最繁华的商业圈。
停在和记大厦楼下。
这里是和记茶饮连锁的总部。
陆景和走进宽敞明亮的大堂,坐电梯直达顶层。
会议室里。
正在进行一场跨国视频会议。
墙上的大屏幕里,显示着几个日本合作商的画面。
会议室中央的椭圆形会议桌旁。
坐着一个穿着白色真丝衬衫、妆容精致的女人。
苏阿细。
以前那个在街头收保护费、一着急就结巴的小太妹。
现在是和记饮品部的全球总监。
“关于东京第三批连锁店的选址问题。”
苏阿细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。
一口流利、字正腔圆的英语脱口而出。
没有一丝停顿,没有半点结巴。
语速极快,带着不容置疑的商业压迫感。
“我不接受你们那份备选方案。涉谷区十字路口的那个核心商铺,和记必须拿下。租金可以溢价百分之十,但品牌曝光度不容妥协。”
屏幕里的日本高管擦着汗,连连点头。
会议结束。
苏阿细合上笔记本电脑。
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,揉了揉发酸的脖颈。
她抬头,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陆景和。
“陆总。”
她立刻站起身,快步走过来。
皮鞋踩在地毯上,步伐自信而从容。
“日本那边的市场已经铺开了。下个月,我准备亲自带队去一趟韩国。”
陆景和看着她。
看着她身上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精英气场。
当年那个被扔进奶茶店当收银员、急得哭出来的小结巴。
已经被这残酷而充满机遇的商业战场。
淬炼成了一把锋利的剑。
“不错。”
陆景和点点头,没有多夸。
“注意身体。别把弦绷得太紧。”
他转身离开。
从元朗的农场,到中环的写字楼。
这一路走来。
陆景和看到大飞在研究最新的生猪饲料配比。
看到占米仔在跟华尔街的基金经理唇枪舌剑。
看到傻强拿着卡尺,一丝不苟地检查着新修大桥的钢筋间距。
这些人。
曾经是这个社会最底层的边缘人,是被主流抛弃的毒瘤。
但现在。
他们是身价千万、手握大权、受人尊敬的行业大鳄。
和记不仅用钱砸出了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。
更用那套严苛而公平的规则。
重塑了这几十万边缘人的灵魂。
给了他们脊梁。
下午四点。
万通大厦十七楼。
总裁办公室。
陆景和推开门,走到办公桌前。
脱下风衣,随手搭在椅背上。
刚坐下。
“笃、笃。”
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。
陈永仁推开门走进来。
手里没有拿文件。
神色有些复杂。
“陆总。”
陈永仁走到办公桌前。
“楼下有人要见您。”
他推了推防蓝光眼镜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没有预约。也没有带人。”
陆景和倒了一杯热茶。
“谁?”
陈永仁咽了口唾沫。
“O记高级督察。”
“黄志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