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雍皇宫偏殿里透出的昏黄烛光,在这寒夜里闪得人心烦。
可远在千里之外的大黎皇都,今夜连这哪怕一丝微弱的烛火都快点不起了。
太极殿的偏阁里。
没有地龙。
四个角落里本来该烧着银骨炭的铜盆,现在全塞满了冒黑烟的劣质木柴。
呛人的烟味儿直往鼻管里钻。
姜清疏坐在冰冷的紫檀木椅上,头发散乱,几缕碎发黏在满是冷汗的额头上。
她身上那件龙袍皱得像腌菜,领口歪着,哪还有半点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帝王仪态。
“哭什么!把话说清楚!”
姜清疏一拍扶手,手掌震得发麻。
她死死盯着跪在地上抖成筛糠的户部侍郎赵有才。
“三十万大军在平阳关后方扎营!每天人吃马嚼就是个天文数字!”
她声音尖锐,嗓子早就喊哑了。
“你现在跑来跟朕说,粮草供不上了?国库没钱,朕不是让你去找江南那几个皇商筹借了吗!”
赵有才脑袋死死磕在青砖上,砰砰直响。
地砖冰得刺骨,他却觉得脖颈后头直冒凉风。
“陛、陛下啊……微臣去了,微臣把腿都跑断了啊!”
他嗓子里带着哭腔,一把鼻涕一把泪,“可、可那几个皇商,全、全跑了啊!”
“跑了?”
姜清疏猛地站起来,脑子里嗡的一声响。
她身子晃了晃,一把抓住椅背才没摔倒。
“江南沈家,河东王家,还有蜀中那个卖蜀锦的李家!这可是撑起大黎一半税收的铁杆皇商!”
她眼睛瞪得通红,血丝爬满眼白。
“他们世代受大黎皇恩,现在国难当头,他们敢跑?跑哪去了!”
赵有才吓得趴在地上,连头都不敢抬。
“回、回陛下。就在……就在萧相出殡那晚。”
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,声音直哆嗦。
“他们连夜变卖了所有不动产。米铺、布庄、钱庄,全低价折换成了现银和硬通货。”
“然后呢!”姜清疏咬着牙,指甲在紫檀木上抠出几道深痕。
“然后……几十条大船,顺着大运河全撤了。连个伙计都没留下。”
赵有才伏在地上,战战兢兢。
“微臣派人去追,可人家雇了天下第一镖局的高手护院。咱们……咱们的人根本拦不住啊!”
轰!
像是一记闷棍结结实实砸在姜清疏后脑勺上。
她跌坐回椅子里,双眼无神地盯着跳跃的柴火苗。
江南沈家。
河东王家。
蜀中李家。
这些名字在脑海里疯狂打转,最后全汇聚成了一张总是带着三分散漫、七分慵懒的脸。
萧砚。
全是萧砚提拔起来的人!
三年前。
江南水灾,沈家快破产的时候。
是萧砚一力排众议,挪用国库救济,还给了沈家盐铁的专营权。
河东王家被地方豪强欺压。
是萧砚带着兵,亲自去抄了豪强的家,给王家撑了腰。
“哈……哈哈……”
姜清疏突然干笑两声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那笑声在空旷的偏阁里回荡,瘆得慌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原来如此啊。”
她双手死死捂住脸,肩膀剧烈耸动着。
“朕以为他死了,不过是丢了个会算计的臣子。”
泪水顺着指缝溢出来,砸在冰冷的地砖上。
“他这哪是死了,他这是把大黎的半条命,硬生生给带走了啊!”
她一直觉得。
萧砚这三年大权独揽,是在架空她。
可现在她才明白。
没有萧砚压着那帮见钱眼开的商贾,没有萧砚镇着那些骄兵悍将。
她这个女帝,不过就是个坐在龙椅上的泥菩萨!
“陛下保重龙体啊!”
李德泉端着一碗凉透的参汤,哆哆嗦嗦地凑过来。
“滚!”
姜清疏一挥手,直接把那碗参汤打翻在地。
参片混着药汁溅了李德泉一鞋面,老太监吓得立马跪下,缩成一团。
她猛地抬起头,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平日里的清冷高傲。
只有一种濒临绝境的疯狂执念。
那块从火场里找出来的,烧不化的奇怪材料(耐火隔热板),再次浮现在她眼前。
“没死……他绝对没死。”
姜清疏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神经质地喃喃自语。
她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赵有才。
踉跄着跑到偏阁的阴影处,冲着空无一人的横梁嘶喊。
“青鸢!青鸢!”
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梁上飘落,单膝砸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属下在。”青鸢低着头,常年不见阳光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。
姜清疏几步跨过去。
一把揪住青鸢那件黑色夜行衣的领口。
手劲大得差点把青鸢勒得背过气去。
“去北雍!”
她眼眶通红如血,布满红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青鸢。
鼻翼快速翕动,呼吸粗重得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。
“萧砚生前曾跟朕提过,北雍虽然苦寒,但矿产丰富,有大商机!”
她咬着牙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浓浓的不甘和疯狂。
“那些跑路的皇商,肯定去投奔他了!他要是假死,绝对躲在北雍!”
姜清疏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。
“给朕查!就算是把北雍的雪原全翻一遍。”
她死死盯着青鸢那双没有波澜的眼睛。
“活要见人。就算是死……”
她顿了一下,咽下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。
“就算是死,也要把他的尸骨,一寸一寸给朕拼凑起来,带回大黎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