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金剑鞘抵着下巴的触感还没散。
萧砚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被几个太监架起,像架一只刚褪了毛的瘟鸡,一路塞进了一座偏殿。
这偏殿,离燕如霜的寝宫就隔着一道回廊。
近得他只要站在窗根底下,都能听见隔壁宫女端盆打水的声音。
“哎哎哎!这衣服领子太紧了,勒得慌!”
萧砚扯着脖子上的盘扣,跟几个按着他换衣服的老嬷嬷较劲。
那是件用上好蜀锦裁的华服。
玄底暗纹,料子滑得像泥鳅,上头还用金线绣着张牙舞爪的麒麟。
穿在身上沉甸甸的,比他那件灰鼠皮大氅重多了。
“萧壮士,这可是陛下赏的吉服。”
领头的老嬷嬷手劲大得出奇,一把拍掉萧砚乱扯的手,“您就安生点吧。”
“安生个屁啊!我一烤肉的,穿得跟个花蝴蝶似的,这不存心让人看笑话吗!”
萧砚挣扎着往后躲,脚后跟绊在拔步床的脚踏上。
一屁股坐在厚实的貂皮褥子上,弹了两下,没起来。
老嬷嬷也不跟他废话,强行把玉带往他腰上一扣,“咔哒”一声锁死。
转头带着几个宫女退了出去,临走还不忘把门从外头插上。
萧砚瘫在床上,揉着被勒出红印的腰,欲哭无泪。
软禁。
妥妥的软禁。
门外每隔两柱香,就能听见铁甲巡逻的脚步声,整齐划一,震得窗棂子直响。
“不行,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。”
萧砚翻了个身,盯着雕花拔步床的承尘,脑子里飞快盘算着。
得让那个女魔头觉得他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。
最好是那种又贪财又好色,吃啥啥不剩的蛀虫。
皇室最恶心这种人,只要她烦了,没准就把他当个屁给放了。
主意打定,萧砚翻身下床。
他趿拉着那双绣着金边的云履,走到门边,扯开嗓子就喊。
“来人啊!饿死啦!”
他拍着门板,震得木头框子直掉渣。
“救命恩人就这待遇?我那黄沙镇的叫花子一天还吃两顿干的呢!”
门锁响动。
一个小太监缩着脖子推开半扇门,手里端着个紫檀木的食盒,战战兢兢地递进来。
“萧、萧壮士,御膳房刚做的水晶肘子和燕窝粥,您先垫垫肚子?”
萧砚一把抢过食盒。
掀开盖子,嫌弃地撇撇嘴,“这都什么破玩意儿?”
他端起那碗晶莹剔透的燕窝,直接往地上一泼。
“啪”的一声,上好的官窑青花瓷摔了个粉碎,燕窝溅了小太监一裤腿。
“没味儿!淡出个鸟来了!”
萧砚双手叉腰,一副地痞流氓的做派。
“去!告诉你们御膳房,老子要吃烤全羊!必须要三个月大的羔羊,多放孜然和辣椒面!没有孜然,老子今天就把这偏殿拆了!”
小太监吓得脸都白了,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到了晚上,烤全羊没来。
倒是红叶提着个大食盒进来了。
这红衣女将冷着一张死人脸,把食盒重重往桌上一顿。
“主子说了,宫里没有孜然。”
红叶拔出腰间的佩刀,挑开食盒盖子,刀刃上闪着寒光。
“只有清蒸鹿尾和白灼虾。爱吃不吃,不吃饿着。”
萧砚看着那刀刃,喉结滚了滚。
他咽了口唾沫,强撑着装出一副色中饿鬼的嘴脸,往前凑了两步。
“哎哟,红大妹子。”
萧砚搓着手,色眯眯的眼神在红叶身上打转。
“这肉没味儿不要紧,有你这么个大美人陪着,秀色可餐嘛。来,陪哥哥喝两盅?”
他说着,伸出爪子就去摸红叶的手背。
“铮!”
刀光一闪。
萧砚只觉得鬓角一凉,几根头发飘飘悠悠落在桌面上。
红叶的刀尖离他的鼻尖只有不到半寸,刀身上的寒气激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。
“再管不住爪子,剁了喂狗。”
红叶收刀入鞘,转身就走,连门都懒得关。
萧砚摸着缺了一块的鬓角,腿肚子直转筋。
“妈的,这北雍的女人都是吃炮仗长大的吗?”
他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,坐回桌边,抓起一只白灼虾狠狠咬了一口。
虽然没要到烤全羊,但调戏女侍卫这事儿,肯定能传到燕如霜耳朵里。
就那女魔头的脾气,绝对忍不了。
第二天一早。
萧砚还没睡醒,就被一阵脂粉香气熏得打了个大喷嚏。
他迷迷糊糊地揉着眼屎,坐起身。
眼前花花绿绿的一片。
十个穿着水红轻纱、身段妖娆的宫女,手里端着铜盆、布巾、香胰子,在床前排成一排。
为首的一个柳叶眼的宫女,娇滴滴地福了福身。
“奴婢们给萧大人请安。陛下有旨,命奴婢们来伺候大人洗漱。”
萧砚吓得一个激灵,睡意全无。
他扯过被子捂住胸口,“干嘛干嘛!我可是正经人!”
柳叶眼宫女掩嘴轻笑,直接把铜盆放在床头的红木架上。
“大人昨晚不是嫌一个人用膳没意思嘛。”
她伸出白生生的小手,去拽萧砚的被角,“陛下说了,既然大人喜欢热闹,就挑了十个最标志的,天天陪着大人。洗脚、捶腿、研墨,随大人的心意。”
萧砚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这剧本不对啊!
正常皇帝听到救命恩人是个老色批,不应该厌恶得直接把人赶出去吗?
怎么还顺着杆子往上爬,直接送货上门了?
十个宫女一拥而上。
有的给他穿鞋,有的拿热毛巾往他脸上糊,还有个胆大的直接往他怀里钻。
脂粉味混着不知名的香料,熏得萧砚脑袋发晕。
“别碰我腰!哎!那是我胳肢窝,痒!”
萧砚在女人堆里左冲右突,像只掉进盘丝洞的倒霉猴子。
他抓着那件玄色锦袍,连滚带爬地翻下床,躲到屏风后面。
“行了行了!我自己来!都出去!”
他把宫女全轰出寝门,插上门栓,靠在门板上直喘粗气。
这糖衣炮弹,比真刀真枪还难防。
夜幕降临,御书房内。
紫铜掐丝熏炉里燃着安神香,烟雾缭绕。
燕如霜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宽松常服,斜靠在御案后的龙椅上。
她手里拿着几张薄薄的宣纸,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摩挲。
纸上密密麻麻写的,全是萧砚这两天在偏殿里的“光辉事迹”。
要孜然、调戏红叶、被十个宫女吓得钻屏风。
“嗤。”
燕如霜轻笑一声,将宣纸扔在桌面上。
“装得倒是挺像那么回事。贪财、好色、怕死。”
她端起旁边的一盏参茶,抿了一口。
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,却压不住她眼底燃起的那一簇兴奋的火苗。
“主子。”
暗处的角落里,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,“这人满嘴市井浑话,举止粗鄙。会不会……真的只是个运气好的刁民?”
“刁民?”
燕如霜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夜风吹得她常服下摆微微摆动,那张绝美的脸上,浮现出一种猎人看透猎物伪装的笃定。
“一个骟猪的郎中,面对红叶那带杀气的刀,能做到心跳不乱半分?只掉几根头发,连眼皮都没眨一下?”
她冷笑一声。
回想起那天在柴房,萧砚那轻描淡写破掉她爪风的一指。
那种刻在骨子里的从容,绝不是装出来的。
“他越是伪装得像个无赖,越说明他身上藏着大秘密。”
燕如霜伸手推开窗格。
冰凉的空气涌入,让她的大脑更加清醒。
她的视线越过重重宫墙,准确地落在萧砚所在的那个偏殿。
偏殿里还亮着灯,隐约能看见个人影在窗户纸上烦躁地走来走去。
“想跑?”
燕如霜低声呢喃,指甲在窗棱上无意识地抠出一个浅印。
“这天底下,能让朕看上眼的东西不多。”
她眼底的偏执浓得化不开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。
“朕倒要看看,你这层烂泥一样的皮,能披到什么时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