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巨响,姜清疏觉得脚底下的金砖全变成了软绵绵的棉花。
青鸢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,都像浸了毒的冰刀子,顺着耳膜一刀刀扎进脑髓。
烧成白地?
救不灭?
“备马!给朕备马!”
她扯着嗓子嘶喊,声音劈了叉,像只被踩住脖子的破锣。
连滚带爬地翻下龙椅,那件绣着金丝的繁复龙袍绊住了脚。
姜清疏踉跄着扑倒在地,掌心磕破了皮,渗出血珠子。
她顾不上疼,双手胡乱撕扯着碍事的下摆,像个疯婆子一样冲向殿外。
“陛下!您这还没披大氅呢,当心风寒啊!”
李德泉甩着浮尘,老寒腿倒腾得飞快,在后面急得直跳脚。
姜清疏充耳不闻,抢过殿外侍卫的马,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。
烈马嘶鸣,在雪夜的御道上狂奔。
刺骨的寒风夹着雪粒子,刀片似的刮过脸颊。
还没到相府那条街,一股热浪就扑面砸来。
半边天都烧透了。
那种妖异的蓝红色火焰,舔舐着夜空,发出令人牙酸的噼啪声。
周围的房子没被牵连,唯独相府那座宅子,像被关在无形的火炉里,烧得翻江倒海。
姜清疏猛拽缰绳,马蹄在雪地里滑出两道深沟。
她跌跌撞撞地滚下马鞍。
一帮拎着水桶的救火兵,正缩在十步开外,一个个满脸惊恐。
水泼过去,那邪火不但没灭,反而顺着水流“轰”地烧得更旺。
“怎么回事?为什么不进去救人!”
姜清疏揪住一个救火兵的衣领,双眼瞪得通红,眼珠子都快鼓出来了。
“陛、陛下……这火邪门啊!里头掺了不知什么油,沾上皮肉就往骨头里烧!”
那小兵吓得直哆嗦,水桶当啷掉在地上,“刚、刚才冲进去两个兄弟,连渣都没剩……”
姜清疏一把推开他,疯了似的往火场里冲。
“拦住陛下!”
青鸢带着几个暗卫死死抱住她的腰。
热浪烤得人头发都卷曲起来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机油味,混着皮肉烧焦的恶臭。
“放肆!给朕松开!他在里头,萧砚在里头!”
姜清疏挣扎着,指甲在青鸢的胳膊上挠出几道血梗子。
突然,“轰隆”一声巨响。
相府正堂那根两人环抱的紫檀木大梁,终于扛不住,砸了下来。
火星子溅起三丈高。
大梁砸下的一瞬间,火光照亮了废墟中间。
一具烧得焦黑缩成一团的人形,正仰面躺在拔步床的残骸里。
那人身上的衣服早烧没了,只剩下一块眼熟的玉佩,半融化在胸口的皮肉里。
那是先帝赐给萧砚的暖玉。
姜清疏的身子猛地僵住,挣扎的力道瞬间抽空。
她双膝一软,直挺挺地跪在满地污泥和雪水里,呆呆地看着那具焦尸。
死了?
那个在朝堂上总爱跟她顶嘴,总是漫不经心摇着折扇的男人,就这么烧成了一把灰?
不,这不可能!
他那么精于算计,怎么可能把自己烧死!
“这肯定是他的苦肉计……对,他就是在逼朕低头。”
姜清疏嘴唇哆嗦着,神经质地喃喃自语。
她猛地转头,死死盯着青鸢。
“找!去废墟里挖!就算挖地三尺,也要把他的尸骨拼出来给朕看清楚!”
与此同时,大黎城门外十里亭。
雪下得紧,官道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。
一辆不起眼的乌篷马车,正碾着积雪,嘎吱嘎吱往北走。
车厢里,红泥小火炉烧得正旺。
咕嘟咕嘟。
泥炉上的紫砂壶冒着白汽,茶香四溢。
萧砚裹着件厚实的灰鼠皮大氅,舒舒服服地靠在软垫上。
他脸上贴了张假胡子,眼角点了个媒婆痣,原本清俊的脸现在看起来就像个走街串巷的倒货奸商。
李忠赶着马车,掀开帘子探进半个身子。
“主子,刚才城里敲丧钟了。整整二十七下,那是国丧的规格啊。”
老头子搓了搓冻僵的手,压低声音,“看来,那把火烧得挺透。”
萧砚端起茶盏,吹了吹浮沫,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。
“能不透么?老子在火油里兑了白磷和镁粉,别说浇水,就算姜清疏用眼泪哭,也灭不了。”
他把茶盏搁在小几上,顺手拈起一块松子糖扔进嘴里,嚼得嘎嘣脆。
那股子焦糖的甜香在口腔里化开,压下去了喉咙里残留的血腥味。
“这帮没见识的土包子,还以为那是天火降罪呢。”
萧砚伸了个懒腰,骨节发出咔吧的脆响。
三年了。
每天睁眼就是批折子,闭眼就是算计那帮老狐狸。
为了给姜清疏铺路,他硬生生把一个现代大好青年,熬成了个病秧子老阴逼。
现在好了,一把火烧个干净。
死遁这招虽然老套,但架不住好用啊。
至于姜清疏是对着那具死囚的焦尸哭天抢地,还是气得跳脚,关他屁事。
马车颠簸了一下。
萧砚挑起车帘,刺骨的北风灌进来,吹得假胡子直往嘴里钻。
他呸了两声,吐掉嘴里的假毛。
看着身后越来越远的大黎都城,那片通红的夜空,倒像是给他办的一场盛大烟火秀。
“行了忠叔,前面路口往右拐,走小道。”
萧砚放下帘子,把脚伸到火炉边烤着。
那双因为长期握笔而生了薄茧的手,懒洋洋地交叉在小腹上。
“大黎这出憋屈戏,算是唱完了。”
他打了个哈欠,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泪水。
“下一站……就去北雍边境的小镇吧。听说那儿的胡姬跳舞不错。”
萧砚砸吧砸吧嘴,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起退休生活。
“先搞个路边摊,烤几天冷面,顺便钓钓鱼。这回,天王老子来了,也休想再让老子加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