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风打着旋儿卷过太极殿高高的飞檐。
殿内却闷热得像个蒸笼。
姜清疏斜倚在金丝软榻上。
指尖一点点抠着那半块铜铸的虎符。
上面还残留着萧砚手心的余温,混着刚融化的雪水,滑腻腻的。
铜绿的腥气直往鼻腔里钻,她嫌弃地皱起眉头。
手腕一翻。
那块号令三十万大军的兵符“当啷”一声,被随手扔在紫檀木案几上。
“哎哟喂——你们这帮狗奴才,手脚轻点儿!”
殿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杀猪般的惨叫。
四个小太监抬着副软担架,呼哧呼哧地跨过高门槛。
左边那个太监脚底下打了个滑。
担架猛地一歪,顾子昂吓得脸都绿了,死命扒住边缘。
“要死啊!我这伤口,嘶……崩开了!血都流出来了!”
他胸口缠着厚厚的白纱布,此刻正往外渗着刺眼的暗红。
那张敷了铅粉的脸惨白惨白的。
两只眼珠子却滴溜溜乱转,死死盯在案几上那块虎符上。
“子昂,你这毒还没清利索,瞎折腾什么?”
姜清疏赶紧坐直身子。
她伸出手想去扶一把。
刚碰到顾子昂的袖管,那股浓烈的金创药苦味儿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。
她胃里一阵翻腾,不着痕迹地把手缩回了宽大的龙袍里。
顾子昂顺势捂住胸口。
五官疼得挤成了一团,咧开干裂的嘴唇倒抽凉气。
“臣、臣听说……咳咳,那姓萧的,终于把兵权交了?”
他努力挤出一个讨好的笑,唾沫星子喷在锦被上。
“这狗东西,早就该滚蛋了!成天丧着个脸,甩脸色给谁看呢。”
姜清疏端起早就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。
借着喝茶的动作,掩饰住眼底的那一丝不自然。
“他不过是仗着懂点火药配方,想拿捏朕。交了兵权也好,让他去冷风里清醒清醒。”
顾子昂眼底闪过一丝狂热的贪婪。
他急吼吼地撑起半个身子,扯动了伤口,疼得直翻白眼。
“那是!大黎的江山是陛下的。您放心,南疆那边的烂摊子,臣……臣心里有数着呢。”
他拍着缠满绷带的胸脯,“等臣这身子骨养好点,三天!不,就两天!臣保准把兵部那帮老刺头治得服服帖帖!”
他说话大喘气,尾音还带着虚弱的破音。
姜清疏盯着他那张泛着油光的脸。
脑子里莫名其妙闪过萧砚在冰天雪地里熬红的双眼。
两天接手军务?
兵部那帮杀才,脾气比茅坑里的石头还硬。
连她这个皇帝去了都不给好脸,能服你一个连马背都爬不上去的病秧子?
心脏没来由地一阵抽紧。
她抬手揉了揉突突乱跳的太阳穴,后背衣服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。
萧砚走得太利索了。
连句软话都没留。
就把这块多少人眼红的虎符像丢垃圾一样扔了。
这不对劲。
他那个死抠门的性子,连买碗街边的阳春面都要跟摊贩掰扯半天铜板。
怎么可能真舍得这滔天的权势?
“他肯定是装的。”
姜清疏咬着下唇,指甲用力抠着手心,直到皮肉泛白。
对,绝对是欲擒故纵。
那混账玩意儿指不定现在正躲在相府的卧房里,砸杯子摔碗。
就等着她派人去给个台阶下呢。
“青鸢!”
她猛地拔高嗓门,声带拉扯得有些发紧。
梁柱的阴影里,像落叶一样飘出一个穿着紧身黑衣的女人。
暗卫统领青鸢单膝砸在青砖上。
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,身上带着股常年不见天日的土腥味。
“属下在。”
姜清疏把玩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,语速放缓。
“你去相府那边盯着点。看看他……是不是在收拾金银细软,装模作样地准备出城。”
她顿了顿。
嘴角扯出一抹笃定的冷笑,下巴微微扬起。
“要是他急着打探宫里的消息,你就随便透个风给他。只要他肯脱了外袍,跪在太极殿外磕三个头认错,这相国的位置,朕还能赏给他留着。”
顾子昂一听,急得在担架上直扑腾。
“别啊陛下!他都把官帽摔您脚底下了,这是大不敬!您怎么还能……”
“闭嘴,朕做事轮得到你来教?”
姜清疏一记眼刀飞过去。
吓得顾子昂赶紧缩起脖子,假装剧烈咳嗽,把剩下的话咽回肚子里。
青鸢没抬头,低低应了一声。
她刚直起身准备退下。
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无章的脚步声,踩得积雪嘎吱嘎吱直响。
“走水啦——”
尖锐的太监嗓音划破了风雪的呼啸,像指甲刮在铁锅上,刺得人耳膜生疼。
紧接着。
一股浓烈的焦糊味儿,混着刺鼻的硝烟,顺着门缝硬生生挤进暖阁里。
原本昏暗的窗棂,突然被外面映照得血红一片。
青鸢脸色骤变,身形一晃就窜了出去。
连门都没走,直接撞破了虚掩的雕花木窗。
木屑飞溅。
姜清疏猛地站起身,龙袍的下摆扫翻了案几上的茶盏。
茶水滴滴答答砸在金砖上。
她死死盯着那扇透着诡异红光的破窗户,喉咙发干。
不到半盏茶的功夫。
青鸢像一阵黑风似的卷进门槛。
脚下没站稳,踉跄了一大步,膝盖重重磕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那张常年像冰块一样的脸上,此刻全是被烟熏出的黑灰。
连眉毛都烧焦了半边。
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胸膛一鼓一瘪,声音哆嗦得连不成句。
“陛、陛下!相府……相府出事了!”
青鸢咽了口唾沫,颤抖的手指着门外那片被染得通红的夜空。
“火!漫天的邪火啊!里头泼了不知什么猛油,水浇上去火窜得更高!整个相府……已经烧成了一片白地,根本救不灭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