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砚一只脚刚迈出太极殿高高的门槛。
身后猛地砸过来一个青瓷茶盏。
碎瓷片贴着他的靴底炸开,溅起一地滚烫的茶水,冒着白汽。
“萧砚!你少在朕面前玩这套欲擒故纵的把戏!”
姜清疏的声音在大殿穹顶上回荡,带着气急败坏的尖锐,刺得人耳膜生疼。
她踩着碎瓷片走到台阶边缘,胸口剧烈起伏。
头上的九凤金步摇撞得叮当乱响,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绷得死紧。
“你以为交了官帽,朕就会求你留下?做梦!”
姜清疏咬着后槽牙,死死盯着那个连头都没回的背影。
“传朕的旨意!”
殿内群臣齐刷刷缩起脖子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唯独站在文臣首位的太师苏长渊,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。
他抬起宽大的袖管掩住嘴,假模假样地咳嗽了两声,顺手把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慢悠悠地转了半圈。
“即日起,褫夺萧砚兵马大元帅之职!”
姜清疏一把扯下腰间的明黄穗子,甩在案几上,“收回南衙十六卫虎符!”
“皇姐!使不得啊!”
武将队列里突然窜出个穿着火红劲装的女人。
长公主姜云黎连头盔都跑歪了,扑通一声单膝砸在地砖上。
“他、他可是萧退之啊!离了他,边关那些骄兵悍将,谁能压得住?”
姜云黎急得直拍大腿,嗓门大得像在校场点兵。
“顾子昂那就是个只会背兵书的草包!您把兵权交出去,大黎的防线就全完了!”
“放肆!”
姜清疏指甲死死掐进掌心,“你敢辱骂朝廷有功之臣?来人!把长公主拖下去,锁在长乐宫,没朕的旨意不许踏出半步!”
几个大内侍卫白着脸涌上来,架起姜云黎往后拖。
“皇姐你糊涂啊——”
姜云黎蹬着皮靴乱踹,声音穿透厚重的宫门,渐渐远去。
殿外,北风夹着米粒大的雪渣子。
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生疼,冷空气直往肺管子里钻。
萧砚站在白玉台阶上,低头咳了两声,顺势在衣襟上蹭掉嘴角的血沫子。
李德泉踩着碎步,呼哧呼哧地追出来。
老太监把拂尘夹在腋下,弓着腰伸出双手,脸上的褶子堆成了一朵菊花。
“哎哟喂萧相……哦不,萧大人,您听见陛下的口谕了吧?这虎符……”
萧砚没理他,直接伸手探进贴身的里衣。
铜铸的半块虎符带着他体表的温度,沉甸甸地硌在掌心。
他掂了两下,拇指搓过虎符上生锈的纹路,嘴角扯出一个嘲弄的弧度。
“拿去,烫手。”
萧砚手腕一翻。
那块号令大黎三十万铁骑的兵符,就这么像块破石头似的,吧嗒一声掉在雪地里。
李德泉吓得嗷了一嗓子,赶紧扑进雪窝里去抠那块铜疙瘩。
萧砚拢了拢单薄的披风。
他踩着积雪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宫门外走。
没了这块铁疙瘩压在心口,他觉得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。
出了顺贞门,长街上冷清得邪乎。
平时热闹的坊市,今儿个两边全挤满了乌压压的百姓。
不知是谁在人群里扯着嗓子喊了一句。
“就是他!霸占朝堂三年,压着不让陛下亲政!”
人群像被扔进了一块滚烫的石头,瞬间炸了锅。
“对!还听说他不肯交出神药去救顾世子!”
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跳上碾盘,挥舞着拳头,“国贼!冷血的奸相!”
萧砚停下脚步。
迎面飞来一个烂白菜帮子,“啪”地砸在他的肩膀上。
酸臭的汁水瞬间渗进玄色的绸缎料子里。
那股子沤了半个月的馊味儿直冲天灵盖,恶心得人直反胃。
紧接着,臭鸡蛋、烂泥巴雨点般砸过来。
萧砚没躲。
他站在雪地里,由着那些脏东西挂在衣服上。
甚至还伸手捏起肩膀上那片烂白菜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“啧,大冬天的,弄点烂白菜挺费劲吧?”
他把白菜帮子随手弹开,搓着指尖上的黏液,冲着那个尖嘴猴腮的汉子咧嘴一笑。
“顾家给你结了多少赏钱啊?这演技,不去梨园唱戏可惜了。”
汉子被他那似笑非笑的眼神一扫,后背猛地窜起一股凉气。
嗓子眼像是被一团破棉花堵住了,硬是没敢再吱声。
街角卖烧饼的老李头哆嗦着手,想冲出来替萧砚说话。
结果被旁边卖布的婆娘死死捂住嘴,硬拖进了幽暗的巷子里。
萧砚把这一切看在眼里,眼底闪过一丝嘲弄,摇摇头继续往前走。
这群蠢货,被人卖了还在替人数钱。
回到相府,门楼上的两只红灯笼在风中摇摇欲坠。
萧砚推开朱漆掉色的大门。
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,仿佛在给这座曾权倾朝野的宅子唱丧歌。
他一路穿过中庭,径直走到后花园的假山前。
伸手摸索着探进石狮子嘴里,捏住那颗冰凉的石珠,往左狠狠拧了三圈。
“咔嗒”一声闷响。
假山裂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道。
密室里点着几盏昏黄的油灯,一股机油混合着老陈醋的酸味儿扑面而来。
“哎哟我的主子爷!您这领口怎么还破了!”
老管家李忠一瘸一拐地迎上来。
他手里攥着块热毛巾,心疼地在萧砚衣服上胡乱拍打,“外头那帮没良心的白眼狼,没伤着您吧?”
“行了忠叔,别拍了,越拍越臭。”
萧砚嫌弃地拉开披风,走到烧得通红的炭盆前。
他把冻僵的手伸过去烤,火苗舔舐着空气,发出噼啪的细碎声响,终于把指尖的温度拉回来一点。
“替身的事儿,弄妥了没?”他压低嗓音,揉了揉发酸的后颈。
李忠赶紧把毛巾扔进铜盆,压着步子凑近。
“妥了!城外死囚牢里找的,身形跟您有个九成九的像。”
老头儿压抑着激动,从袖口掏出一卷羊皮地图,在条案上铺开。
“灌了蒙汗药,正四仰八叉躺在您屋里的拔步床上呢。”
李忠干枯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,咽了口唾沫。
“路线也打通了。天工坊新出的滑翔伞就藏在后院枯井里,顺着这阵北风,一落地就是城外的十里亭。”
他指着地图上一条弯曲的黑线,“那里有两匹西凉快马,顺着官道往北走,出了嘉峪关……那就是天高任鸟飞了!”
萧砚盯着地图上代表北雍边境的那个红点。
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。
笃、笃、笃。
这三年,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,脑子里全是粮草、军械、党争。
现在终于能甩掉这个烂摊子了。
他竟然觉得连密室里这股子酸味儿,都透着一股自由的甜香。
萧砚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,直起身子。
“那就别磨蹭了。”
他转头看向李忠,眼神里透着股决绝的冷光。
下巴微扬,指了指大黎皇宫的方向。
“忠叔,去厨房把那几罐猛火油全搬出来,浇在正堂和我的卧房周围。”
李忠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不舍。
但他还是咬咬牙,单膝重重跪在青砖地上。
“老奴遵命!只是主子……这一把火下去,您这三年挣下的基业,可就全烧成灰了!”
萧砚抓起旁边案几上的一把折扇,在手心里漫不经心地敲了两下。
“破铜烂铁罢了,留给姜清疏当陪葬吧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火盆里疯狂跳动的火舌,嘴角勾起一抹痞笑。
“点火,老子带你去吃北雍的烤羊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