嗓子眼猛地泛起一股浓烈的铁锈味。
萧砚偏过头,抬起手背死死捂住嘴,发出一阵剧烈的闷咳。
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溢出来,滴溜溜落在光可鉴人的汉白玉地砖上。
吧嗒。吧嗒。
大黎皇宫的太极殿里,地龙烧得滚烫。
空气中飘荡着那种腻死人的顶级龙涎香。
这香味儿混着他咳出来的血腥气,直往鼻腔里钻,闻着直让人胃里翻江倒海。
“咳完了?”
头顶上方砸下来一个清冷的声音,不带半点人味儿。
姜清疏端坐在纯金打造的龙椅上。
她甚至连往前探探身子的动作都没有,修长白皙的指尖正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盏上的浮沫。
那双狭长的丹凤眼斜睨下来,就像在看一件落满灰尘的旧摆件。
“完事儿了就麻利点,把药交出来。”
她吹了吹茶汽,连眼皮都没抬,“子昂那边还吊着一口气,等着救命呢。”
萧砚拿袖口胡乱抹了把下巴。
粗糙的布料蹭过肌肤,刮得下颌火辣辣地疼。
他用单手撑着冰凉刺骨的地砖,勉强仰起头。
“陛下要……要我的九转护心丹?”
声音嘶哑得厉害,像破漏的风箱在拉扯,“那可是先帝赐给臣的保命底牌,我身上这要命的寒毒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
姜清疏眉头微蹙,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。
瓷质杯底重重磕在紫檀木案几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你那点陈年旧疾,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人。”
她换了个姿势,背脊挺得笔直,龙袍上绣着的金线在满殿红烛下晃得人眼睛生疼。
“子昂在南疆替你收拾烂摊子,中了南蛮子的毒箭。”
说到这,女帝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掩不住的焦急。
“要不是他奋勇杀敌死战不退,大黎的边关防线早就被凿穿了!”
她居高临下地盯着台阶下的人,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。
“你是当朝丞相,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有功之臣去死吧?”
胸口像是被塞进了一把长满倒刺的冰刀,开始疯狂搅动。
萧砚闷笑一声。
这笑扯动了肺管子,又惹来一阵剧烈的喘息。
“功臣?南疆那场仗……呼……那明明是我带着神机营,在冰天雪地里熬了半个月才打下来的!”
他咬紧后槽牙,指骨死死抠着地砖缝隙,手背青筋暴起泛出惨白色。
“顾子昂连个破火铳都不会装!”
萧砚抬起布满红血丝的眼睛,“他不过是趁我毒发昏死过去,拿着老子写好的战报跑回来邀功!他算哪门子——”
“放肆!”
姜清疏猛地一拍桌子。
沉香木的案几被震得嗡嗡直响。
她猛地站起身,宽大的龙袍下摆在台阶上扫出沙沙的动静。
“萧砚,你是不是真觉得这大黎的江山,离了你就转不动了?”
她踩着金线云履,一步步走下台阶。
直到那绣着五爪金龙的裙摆停在萧砚浑浊的视线里。
那股属于帝王的压迫感带着冰冷的脂粉气,劈头盖脸砸下来。
“这三年,你捣鼓出那些稀奇古怪的火器,确实帮朕稳了龙椅。”
她低头俯视,眼神里透着一股施舍般的冷酷。
“可你手伸得太长了!现在朝堂上下只知萧相,不知朕这个天子!”
萧砚呼吸猛地一滞。
胸腔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,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女人。
三年啊。
当初为了把她从一个受尽冷眼的透明皇女推上大位,他连命都豁出去了。
没日没夜地画图纸,吸着刺鼻的硝烟研发火药,硬生生把好端端的身子熬垮。
落下这遇到阴天就骨头缝里钻风的寒毒。
结果呢?
功高震主。
这四个字轻飘飘地落下来,把他这三年的掏心掏肺全砸成了个笑话。
姜清疏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,语气稍微放缓了一分。
“把药拿出来,再把兵部的虎符交了。”
她像是在给出最后的恩赐,“交了这些,你还是朕的相国。子昂那边,朕也会让他承你这个情。”
“拿我的命,去给你的白月光做人情?”
萧砚双手撑着膝盖,晃晃悠悠地想站起来。
起得太猛,脑子里突然一阵天旋地转。
他左脚绊了右脚,整个人狼狈地往前栽了一下,险些重新摔回地上。
姜清疏下意识往前探了半步,但很快又把手缩回了宽大的袖管里,眼神重新恢复冰冷。
旁边伺候的太监大总管李德泉见状,赶紧缩了缩脖子。
这老太监眼珠子一转,尖着嗓子插了句嘴。
“哎哟喂萧相爷!您就听万岁爷的劝吧!”
他甩着浮尘往前凑了半步,“那护心丹放您身上也是暴殄天物不是?顾世子现在可是咱们大黎的柱石啊!”
“闭嘴!”
萧砚连头都没转,一记刀子般的眼神直接扫过去。
“你算个什么东西,主子说话,轮得到你一条老狗来狺狺狂吠?”
李德泉被那股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一冲,腿肚子一转筋,直接扑通跪在地上,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。
就在这时,萧砚脑子里突然炸开一道机械合成音。
电流声滋滋啦啦的,震得他太阳穴突突乱跳。
【滴——检测到宿主辅佐对象好感度彻底跌破冰点。】
【主线任务“千古一帝”判定失败。】
【系统正在强制解除绑定……解绑倒计时,三,二,一。】
【再见,祝您在这个世界自求多福。】
原本总在经脉里游走护住心脉的那股微弱暖流,瞬间被抽离得干干净净。
冷。
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底板一路往天灵盖上窜,冻得他上排牙齿直磕下排牙齿。
姜清疏皱起眉头,看着他浑身发抖的样子,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嫌恶。
“别在朕面前装病卖惨。”
她重新伸出那只戴着景泰蓝护甲的手,“你的苦肉计,朕早就看腻了。药,拿来。”
萧砚垂下眼皮,死死盯着那只保养得完美无瑕的手。
以前在无数个熬夜批阅奏折的深夜,这只手曾温柔地替他研过墨。
现在,这只手却固执地伸在半空,只想要他的命。
真没劲。
整整三年的拼命,原来一直是在喂一条永远也养不熟的毒蛇。
他慢慢把手伸进怀里。
摸到了那个贴身放着的紫檀木小盒,木头表面还残留着他体温的余热。
姜清疏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得胜的弧度。
她的眼神里透出理所当然的傲慢,等着对方把东西乖乖奉上。
可下一秒。
萧砚的手从怀里抽出来,随手往旁边一挥。
“吧嗒。”
头顶上那顶沉甸甸的紫金双翅相国乌纱帽,被他直接拽了下来,像扔垃圾一样甩在姜清疏脚边。
咕噜噜。
乌纱帽滚了两圈,撞在李德泉的膝盖上才停住。
整个太极殿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能听见地龙里炭火爆裂的微弱声响。
“你疯了?!”
姜清疏双眼瞪大,那张完美得没有一丝表情的面具终于彻底碎裂。
她指着地上的帽子,声音都尖锐得劈了叉。
“萧砚!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?敢御前失仪,你信不信朕现在就拖你出去砍了!”
萧砚抬手搓了搓被官帽勒出红印的脑门。
没了那几斤重的铁疙瘩压着,颈椎顿时觉得松快不少。
他随手扯开领口的两颗盘扣,任由外面夹杂着风雪的冷空气顺着脖颈灌进胸膛。
混沌的脑子,前所未有的清醒。
“砍我?”
萧砚嗤笑出声,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,扯出一抹带着血丝的痞笑。
“药,老子没有,命倒是有半条。”
他歪着脑袋,居高临下地瞥了那个气急败坏的女人一眼。
“不过我估摸着,你现在也不敢杀我。”
萧砚抬起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。
“火药坊的核心账本、江防水军的防卫图,还有朝廷里那些老门阀的绝密黑材料,可全都装在这儿呢。”
姜清疏脸色瞬间煞白,景泰蓝护甲死死掐进掌心里,渗出了血丝。
萧砚没再多看她一眼。
他拖着沉甸甸像灌了铅的双腿,干脆利落地转身往殿外走。
皮靴踩在地砖上,发出清脆的回响。
经过李德泉身边时,他脚步顿了一下。
老太监吓得浑身一哆嗦,下意识用袖管挡住脸,生怕挨揍。
萧砚只是弯下腰,在太监肩膀上拍了拍灰。
随后他半转过头,看着龙椅旁那个气得浑身发抖的女帝。
“不用你来夺权。”
他甩了甩酸痛的胳膊,大步跨出门槛,“这破相爷,老子早就不想干了,你自个儿留着跟那个废物慢慢过家家去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