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黎皇都，相府废墟。
焦糊味儿已经散得差不多了。
只剩下几根烧得炭黑的木头柱子，孤零零地杵在雪地里。
姜清疏坐在临时搬来的紫檀木圈椅上。
背脊挺得笔直，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线牵着。
她身上那件绣着金丝的龙袍早就皱巴了，下摆沾满了泥浆和黑灰。
十根手指的指甲缝里，全是被烧焦的木屑。
“陛下，尸骨……都已经入殓了。”
青鸢单膝跪在圈椅旁。
声音压得很低，眼角余光扫过那口停在空地上的金丝楠木棺材。
姜清疏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她的视线死死盯着废墟正中央那张残破的石棋盘。
那是萧砚平时最爱鼓捣的小玩意儿。
石桌烧裂了一半，黑白棋子融在了一起，看不出原来的局势。
“入殓？入个屁的殓。”
姜清疏突然笑了一声，声音干哑得像砂纸在磨蹭。
她猛地站起来，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炭盆。
通红的银霜炭滚了一地，在雪窝里发出“嗤嗤”的声响，腾起一阵白烟。
“他萧砚是什么人？那是能把西蜀国师算计到吐血的妖孽！”
姜清疏指着那口名贵的棺材，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他会把自己烧死在屋里？真当朕是傻子吗！”
青鸢低着头，不敢接茬。
暗卫昨夜已经翻遍了废墟，那具焦尸确实身形与萧相无异。
甚至连那块贴身的暖玉都在。
可主子现在这状态，就像一头护食的母狮子，谁敢上去触霉头。
“欲擒故纵……对，他就是在跟朕赌气。”
姜清疏在雪地里来回踱步，喃喃自语。
她抬手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，眼底布满了红血丝。
“他觉得受了委屈，觉得朕为了子昂削了他的权。他这是在给朕甩脸子看，等着朕去求他呢！”
“那……陛下的意思是？”青鸢小心翼翼地问。
姜清疏猛地停住脚步。
那双狭长的丹凤眼里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寒光。
“传令天罗地网！”
她咬牙切齿，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给朕暗中搜！城门口、客栈、码头，连耗子洞都别放过！只要发现他的踪迹，立刻绑回来见朕！”
“属下遵旨。”青鸢抱拳，身形一晃便融入了风雪中。
姜清疏重新坐回圈椅，长舒了一口气。
刚闭上眼想歇会儿，顾子昂那公鸭嗓就传了过来。
“陛下！陛下您保重龙体啊！”
顾子昂被两个小太监搀扶着，一瘸一拐地跨过废墟。
他胸口的绷带换了新的，脸色也比昨天红润了些。
他扑通一声跪在姜清疏脚边，伸手想去抓龙袍的下摆。
姜清疏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脚，躲开了那双肥腻的手。
“你不好好养伤，跑这儿来凑什么热闹？”
顾子昂没察觉到她的厌恶，还以为女帝是心疼他。
他赶紧挺直腰板，挤出两滴硬憋出来的眼泪。
“臣听说……萧相不幸罹难。臣心里这个痛啊！”
他捶着胸口，扯动了伤口，疼得嘴角直抽搐，还在那硬撑。
“可是国不可一日无将。南疆那边，西蛮子蠢蠢欲动。臣斗胆，请陛下恩准，让臣带兵去前线，安抚军心！”
姜清疏皱起眉头。
她看着顾子昂那张涂了脂粉的脸，脑子里突然觉得有些烦躁。
“你？你那伤都没好利索，能骑马吗？”
“能！怎么不能！”
顾子昂拍着胸脯打包票，“臣熟读兵书，当年……当年那场仗，不也是臣替萧相把阵脚稳住的吗？”
他偷偷瞟了姜清疏一眼，见她没反驳，胆子更大了。
“区区几个南蛮子，臣只要到了前线，保证三天之内，让他们乖乖退兵！”
就在这时，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。
长公主姜云黎穿着一身火红色的铠甲，手里提着一杆银枪，直接撞开了阻拦的侍卫。
“你个草包去前线？你是嫌大黎死的人还不够多吗！”
姜云黎怒吼一声，长枪“嗡”地扎在顾子昂两腿之间的泥地里。
枪杆颤动，擦着顾子昂的大腿根。
吓得他惨叫一声，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，一股骚臊味儿弥漫开来。
“姜云黎！你放肆！”
姜清疏拍案而起，怒视着自己的皇姐。
“你还有没有规矩？谁准你离开长乐宫的！”
姜云黎一把拔出银枪，连看都没看瘫在地上的顾子昂一眼。
她直视着姜清疏，眼底满是失望和悲哀。
“规矩？大黎的半壁江山都快被你作没了，你还跟我提规矩？”
姜云黎指着那片焦黑的废墟，声音哽咽。
“他三年来为了大黎呕心沥血，你连个好脸都没给过。现在好了，人被你逼死了。你还指望这个连马都不会骑的废物去打仗？”
“你闭嘴！他没死！”姜清疏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，尖叫起来。
“哈……”姜云黎惨笑一声，摇了摇头。
“陛下，你真是瞎了眼啊。既然你信这个草包，那好。”
她把银枪重重杵在地上，解下腰间的公主金印，“啪”地扔在雪地里。
“从今往后，大黎的死活，我不管了！你跟你的好世子，慢慢玩吧！”
说完，姜云黎转身上马，头也不回地冲入风雪中。
姜清疏气得浑身发抖，指甲死死抠进掌心。
她低头看着地上那一滩黄白之物，再看看顾子昂那副怂样，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心头。
“子昂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，压下怒火，“既然你这么有信心。朕给你三万兵马。三日后，出征南疆。”
她转头，死死盯着那张残破的石棋盘。
修长的手指捏起一枚黑子，用力攥成粉末。
“萧砚……朕看你能躲到什么时候。等你看到朕离了你也能平定天下，朕要你跪着回来求朕！”
……
北雍边境，黄沙镇。
“萧记”烤肉摊的破门板外，狂风依旧呼啸。
萧砚被死死抵在掉灰的土墙上。
脖颈上的匕首冷冰冰的，稍微咽口唾沫都能感觉到刀刃划过喉结的刺痛。
女刺客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，距离他不到半尺。
温热的气息全喷在他脸上。
“女侠，咱有话好好说，刀剑无眼啊。”
萧砚举着双手，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“你想吃肉，炉子上还有几串热乎的。你想跑路，后院有匹瞎了一只眼的骡子，你随便骑。”
女刺客死死盯着他。
她似乎想说什么，但嘴唇刚一动。
“噗——”
一口乌黑的淤血直接喷了出来，溅了萧砚一脸。
那股子令人作呕的腥臭味，直接灌进了萧砚的鼻腔。
女刺客的眼神瞬间涣散。
握着匕首的手一软，整个人像抽了骨头似的，重重朝前栽倒。
“卧槽！”
萧砚吓了一跳，下意识伸手去接。
温香软玉撞了满怀，那分量还不轻。
他被砸得往后倒退了两步，脚后跟绊在小马扎上，两人咕噜噜滚作一团，摔在满是碳灰的泥地上。
萧砚垫在下面，后背磕得生疼。
“哎哟我的老腰……”
他龇牙咧嘴地推了推压在身上的女人。
没反应。
借着泥方炉里微弱的火光，萧砚这才看清。
这女人背上的黑色夜行衣已经被划开了一条尺长的口子。
皮肉翻卷，伤口深可见骨，周边的血液已经变成了诡异的紫黑色。
中毒了。
而且是剧毒。
萧砚叹了口气，把沾满血的匕首踢到一边。
他刚想把人推开，自己开溜。
视线扫过女人腰间，一块莹润的羊脂玉佩露了出来。
玉佩上雕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展翅雪狼。
那是北雍皇室的图腾。
萧砚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他想起大胡子酒客刚才说的话：北雍女帝正在微服私访……
“不是吧……”
萧砚嘴角抽搐，看着怀里这张虽然蒙着面，但依旧能看出绝美轮廓的脸。
“我特么就是想烤个冷面，这地图刚开局，怎么就掉下来个终极BOSS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