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猛地停住,车轱辘碾过青石板,发出一声牙酸的摩擦音。
车门被人一把扯开。
冷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子倒灌进来,吹得萧砚打了个激灵。
红叶伸手薅住他的大氅后领,像拎小鸡崽子一样,粗暴地把他拽了出去。
“砰——隆——”
身后那两扇镶着海碗大铜钉的朱红宫门,发出沉闷的巨响,死死合拢。
锁钥咬合的金属碰撞声,震得萧砚耳膜嗡嗡直响。
他脚下一个踉跄,踩在硬邦邦的白玉石阶上。
鞋底打滑,身子一歪,险些摔个狗吃屎。
“走。”
红叶从后面推了他一把,刀鞘冷冰冰地顶着他的后腰眼。
萧砚搓着冻僵的手指,左右张望。
汉白玉栏杆,琉璃瓦,到处弥漫着一股子烧松柏木的焦香味,混着顶级的龙涎香。
这味道他太熟了。
当了三年大黎相爷,他对这种代表皇权的味儿过敏,闻见就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跨过一道高高的门槛。
一股热浪扑面砸来,地龙烧得整个朝阳大殿像个大蒸笼。
萧砚被这冷热交替的气流一激,鼻子立马发痒。
“阿嚏!”
他没憋住,一个喷嚏打得震天响,口水沫子飞出老远。
满朝文武齐刷刷转过头,像看稀有怪物一样盯着这个穿着灰鼠皮大氅的糙汉。
右边站着个穿紫袍的老头,正低头抠着大拇指的指甲盖。
老头被喷嚏吓了一哆嗦,山羊胡抖了两下。
“这、这何方神圣啊?上朝怎么带个要饭的进来?”
老头压低嗓门,胳膊肘偷偷捅了捅旁边的武将。
那武将生着一张红枣脸,是个大嗓门,烦躁地挠了挠络腮胡。
“嘶……俺哪知道!看那贼眉鼠眼的样子,保不齐是哪里抓来的细作!”
萧砚拿袖口胡乱蹭了蹭鼻尖,翻了个白眼。
你才贼眉鼠眼,你们全家都贼眉鼠眼。
他顺着地上的金砖纹路慢慢抬起头,视线越过那群绯色紫色的官袍。
直直落在大殿尽头,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。
这一看,萧砚觉得腿肚子一阵抽筋,后槽牙直泛酸水。
龙椅上端坐着个女人。
一身玄黑色的龙袍,用金线绣着张牙舞爪的雪狼,领口滚着一圈雪白的狐狸毛。
那张脸,就算化成灰他都认得。
锋利的柳叶眉,冷得像冰窟窿一样的眼眸,下颌线利落得像刀削出来的一样。
这不就是前几天躺在柴房草堆上,被他扒了衣服缝后背的女刺客吗!
萧砚脑子里嗡嗡乱响,像有几百只蜜蜂在扎。
那晚他一指头弹软了这女人的手腕,还捏着她下巴硬灌小米粥。
甚至还当面吐槽人家是个吃白食的。
完了,老寿星吃砒霜,嫌命长了这是。
燕如霜单手撑着下巴,手肘闲闲地搁在龙椅扶手上。
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,视线越过百官,死死锁在萧砚那张涂了黄粉的脸上。
大殿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。
几百号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,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“带近些。”
燕如霜终于开口了。
声音在大殿穹顶回荡,带着股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压,刮得人骨头发寒。
红叶一把揪住萧砚的胳膊,连拖带拽把他弄到玉阶底下。
“那个……”
萧砚缩着脖子,眼神到处乱飘,就是不敢往龙椅上看。
“草民萧退之,给、给女帝陛下请安。”
他胡乱拱了拱手,腰弯得跟水煮虾米似的。
“草民家里炉子上还炖着羊骨头汤呢,这火候过了肉就柴了,您看……”
“萧退之。”
燕如霜打断了他的碎碎念。
她换了个姿势,脊背离开靠背,眼神里闪过一丝捉摸不透的戏谑。
“抬起头来。朕长得很吓人吗?”
萧砚干笑两声,硬着头皮抬起脸,嘴角那颗画上去的媒婆痣跟着一抽一抽的。
“哪能啊。陛下天仙下凡,草民那是怕闪了眼。”
燕如霜冷哼一声,目光扫向底下那群面面相觑的大臣。
“众卿听着。”
她手指在金龙扶手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。
哒。哒。
“半月前,朕微服出巡,遭遇黑虎帮余孽刺杀。多亏这位萧壮士仗义出手,救了朕一命。”
此话一出,大殿里像倒了水的滚油锅。
“什么?遇刺?”
刚才那个大嗓门武将一步跨出来,瞪着铜铃大的眼珠子。
“主、主子!您龙体金安吧!哪个不长眼的王八羔子干的,俺拓跋烈去剁了他全家!”
拓跋烈唾沫星子乱飞,震得萧砚耳朵眼发疼。
燕如霜一记眼刀飞过去。
拓跋烈吓得赶紧闭嘴,粗壮的脖子一缩,灰溜溜退回队列里。
“朕这命,是他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。”
燕如霜视线重新落回萧砚身上,嘴角勾起一抹让人头皮发麻的弧度。
“救驾之功,比天还大。朕,要重赏。”
萧砚心里咯噔一下,心脏狂跳。
赏?
赏个毛线啊!
他太懂这些当皇帝的心思了。
这女人绝对是发现他那一手缝合术和点穴功夫不正常,想把他留在眼皮子底下当小白鼠研究!
在皇宫里待着,他还有命去搞什么大航海开局吗?跑路计划得当场夭折。
“别别别!”
萧砚急得连连摆手,语速快得像倒豆子。
“草民那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!拔刀相助,那是咱们北雍爷们的本分!”
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,手心里全是冷汗。
“赏赐就免了。您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,随便赏个千八百两黄金,草民立马卷铺盖滚回黄沙镇,绝不给陛下添堵!”
满朝文武倒吸一口凉气。
这泥腿子疯了吧?敢跟女帝讨价还价要金子?
那个抠指甲的紫袍老头上官云鹤,浑浊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。
他摸着山羊胡,干笑两声走出来。
“呵呵……萧壮士,陛下赏你,那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。你这推三阻四的,莫不是嫌弃咱们北雍朝堂?”
“哎哟大爷您快别捧杀了!”
萧砚指着自己那身破烂的灰鼠皮,满脸堆笑。
“我算哪根葱啊。我这人懒,见天的就想躺着。这皇宫规矩大,我怕哪天左脚先迈出门槛,脑袋就搬家了。我真干不来啊!”
燕如霜静静地看着他在那演戏。
看着他眼底那股子拼命想逃离这皇权的迫切。
她突然笑了。
不是那种帝王威严的冷笑,而是带着一股子病态占有欲的轻笑。
她站起身。
宽大的玄色龙袍下摆从台阶上拖曳而过,扫过金砖。
金线绣成的云履踩在白玉阶上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一步。
两步。
那种常年杀伐果断养出来的压迫感,像山一样砸下来,带着好闻却致命的冷松木香气。
萧砚下意识想往后退。
红叶一把按住他的肩膀,像铁钳一样死死钉住。
燕如霜停在他面前,两人距离不到半尺。
她甚至能看清萧砚额角渗出的一层细密汗珠。
这男人,也有怕的时候?
那天在柴房里捏着她下巴灌粥的嚣张劲儿去哪了?
“铮——”
一声刺耳的龙吟。
燕如霜拔出腰间的天子剑,剑光晃了萧砚的眼,激起一层鸡皮疙瘩。
但她没用剑刃。
手腕翻转,反手用那镶嵌着红宝石的纯金剑鞘,抵住了萧砚的下巴。
冰凉的金属触感,顺着喉结蔓延开来。
萧砚被迫仰起头,直直对上那双像狼一样的眼睛。
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两下,呼吸都放轻了。
“你真以为,朕的皇宫,是你想来就来,想走就走的菜市场?”
燕如霜微微俯身,温热的呼吸打在萧砚鼻尖上。
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他俩能听见。
她把剑鞘往上挑了挑,强迫他挺直脖颈。
那双冷眸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霸道与偏执。
“从今天起,你就在朕的寝宫隔壁住下。”
燕如霜嘴角微勾,露出一排森白的牙齿,吐字清晰,“没有朕的旨意,踏出宫门半步,打断你的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