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阿嚏——”
萧砚打了个震天响的喷嚏,揉着酸痛的后脖颈坐起身。
土炕硬得硌骨头。
他扭了扭脖子,骨节发出两声脆响,疼得他龇牙咧嘴。
“见鬼了,昨晚怎么睡得跟死猪一样,还落枕了。”
他趿拉着破棉鞋,掀开门帘往后院柴房走。
刚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,冷风灌了一脖子。
干草堆上空荡荡的。
只有一滩干涸发黑的血迹,哪还有半个女刺客的影子。
萧砚愣了一下。
视线一扫,破木墩子上,明晃晃地压着个东西。
他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去。
一把抓起那锭黄澄澄的金元宝,放在袖子上使劲蹭了蹭。
放到嘴边。
上下牙一合,狠狠咬了一口。
“嘶!”
牙龈硌得生疼,金元宝上留下一排浅浅的牙印。
真金。
足足十两重。
萧砚两眼放光,顺手把金子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,拍了拍胸脯。
那颗悬了半个月的心,吧嗒一下落回了肚子里。
“算你这疯女人有点良心,知道留点饭钱。”
他吹了个变调的口哨。
惹上这种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,他还愁着怎么把人弄走呢。
现在好了,人财两清。
萧砚心情大好。
连摊子都懒得出,直接翻出根挂着蛛网的破鱼竿,哼着小曲儿溜达出了镇子。
黄沙镇外十里,有条结了冰的野河。
他抄起铁钎子,吭哧吭哧在冰面上凿开个脸盆大的窟窿。
挂上一截冻得邦邦硬的蚯蚓。
一屁股坐在小马扎上,双手拢在袖筒里,开始咸鱼的垂钓时光。
鱼漂在水面上晃悠。
萧砚闭着眼,满脑子都是那十两金子能买多少斤上好的羊后腿。
突然。
屁股底下的冰面传来一阵细微的颤动。
水面上的冰碴子跟着上下跳跃,发出细碎的摩擦声。
“嗡——嗡——”
震动越来越大,像是有几十头野猪在冰面上狂奔。
萧砚猛地睁开眼。
顺着河道尽头望过去,脸色瞬间变了。
一队全副武装的重甲铁骑,正卷着漫天飞雪,朝他这边狂飙突进。
黑色的盔甲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冷光。
马蹄踩碎了冰面,水花四溅。
这特么是北雍最精锐的虎豹骑!
萧砚头皮一炸,下意识就想扔了鱼竿开溜。
可还没等他站起身,十几匹高头大马已经像铁桶一样,把他死死围在中间。
粗重的马响鼻声喷在他脸上,带着股刺鼻的汗酸味。
马背上的人齐刷刷抽出腰间的斩马刀。
刀刃反着雪光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队伍正前方。
一匹通体火红的烈马上,翻身跃下一个穿着红色劲装的女人。
这女人梳着个利落的高马尾。
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,木然得像戴了张人皮面具。
她单手按着腰间的长刀,大步流星走到萧砚面前。
靴子踩在冰面上,咔咔作响。
“你,就是萧退之?”
红叶盯着他,声音硬邦邦的,像在背书。
萧砚咽了口唾沫,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。
他搓着冻僵的手,挤出一个讨好的笑。
“哎,是我。这片冰窟窿我包了,官爷要是想钓鱼,得去下游。”
他指了指河道下方,“那边口子开得大,鱼肥。”
红叶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画像,举到萧砚脸旁边比对了一下。
画像上的人画得歪七扭八。
但嘴角那颗临时点上去的媒婆痣,倒是画得挺传神。
“脸对上了,痣也对上了。”
红叶把画像往怀里一揣,抬手打了个响指。
“带走。”
话音刚落。
两个像铁塔一样的重甲兵跨下马,一左一右架起萧砚的胳膊。
“哎哎哎!干嘛啊这是!”
萧砚双脚悬空,急得双腿乱蹬,“光天化日强抢民男啊!我犯什么王法了?”
红叶转过身,连句废话都懒得说。
她走到一辆停在后方的黑色大马车前,一把扯开车门。
萧砚被那俩铁塔兵当成麻袋,直接扔了进去。
“砰。”
车门在眼前重重关上,落锁的声音震得他耳朵发麻。
“老子这暴脾气……”
萧砚揉着被摔疼的屁股,刚想破口大骂。
结果一抬头,愣住了。
这车厢外头看着像个粗糙的木笼子。
里头却铺满了厚厚的雪狐皮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
中央的小泥炉里烧着上好的银骨炭,连点烟气都没有。
旁边的矮几上。
摆着刚烤好的羊腿、酱爆鸭,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竹叶青。
这哪里是囚车。
这简直是移动的豪华包厢。
车门被人从外面敲了敲。
红叶那死板的声音隔着木板传进来。
“主子有交代。”
“你这一路,渴了喝酒,饿了吃肉,冷了裹狐皮。”
“但敢踏出这车门半步。”
木板被刀鞘重重敲了一下。
“打断你的腿。”
马车开始剧烈颠簸起来,车轮碾压着官道的积雪,速度快得惊人。
萧砚靠在软垫上,看着那盘油汪汪的烤羊腿,一点胃口都没有。
完了。
这排场,这做派。
肯定是那个女魔头派人来抓他了。
他眼珠子一转。
抓起面前那个纯银的酒壶,在车门上邦邦敲了两下。
“哎!外面的红衣大妹子!”
萧砚捂着肚子,装出痛苦的表情,“我肚子疼,尿急!憋不住了,得下车方便一下!”
马车速度丝毫不减。
车窗外传来红叶冷冰冰的回应。
“车座底下有夜壶。金的。自己解决。”
萧砚被噎得翻了个白眼。
“不是,我这人认生!对着夜壶尿不出来,会憋坏身子的!”
外面没动静了。
过了半晌。
红叶的声音夹杂着风雪声飘进来。
“憋坏了也没事。主子说了,只要你这人还有一口气在,是个残废她也养着。”
萧砚倒抽了一口凉气。
这特么是什么虎狼之词?
那个女刺客到底受什么刺激了,大晚上的留金子跑路,白天又派人来强绑?
这看他的眼神和态度,明显不对劲啊!
他颓废地瘫倒在雪狐皮上。
摸着怀里那锭还没捂热的金元宝,欲哭无泪。
早知道这样,还不如大黎皇宫里那些老头子好对付呢。
至少那帮人还要点脸面,这女人完全是个疯子。
马车一路狂奔。
连着跑了三天三夜,除了换马,连个歇脚的客栈都没停。
萧砚在车里吃喝拉撒全包了,骨头都快颠散架了。
第四天傍晚。
车轮碾压的触感变了。
不再是坑坑洼洼的泥土,而是平整坚硬的青石板路。
外面的喧闹声隔着车厢传进来。
叫卖声、马蹄声、巡逻士兵铠甲碰撞的摩擦声,交织在一起。
萧砚凑到窗户边,用指甲抠破了一点糊窗户的油纸。
眯着眼睛往外瞧。
街道宽阔得能并排跑开八辆马车。
两边的酒楼茶肆挂满了红灯笼,奢华程度甚至超过了大黎的朱雀大街。
马车没有停留,径直穿过闹市。
前方出现了一座巍峨耸立的城墙。
城门上镶嵌着巨大的铜钉,两队手持长戟的金甲武士分列两侧。
马车畅通无阻地驶入高大的拱门。
萧砚闻到了一股特殊的香味。
那是顶级龙涎香混着北地特有的冷松木的味道。
这种级别的香料,只有皇室才用得起。
他视线顺着缝隙往上抬。
一连串错落有致的红墙绿瓦、飞檐斗拱映入眼帘。
这建筑格局。
这种熟悉得让人反胃的压抑感。
皇宫。
这特么绝对是皇宫!
萧砚倒吸了一口凉气,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。
他哆嗦着手,摸了摸下巴上的假胡子,心跳得像擂鼓。
那个浑身是毒、随手扔金子的女刺客。
根本不是什么江湖流寇。
“完了。”
萧砚颓废地松开抠窗户纸的手,一屁股瘫坐在金漆夜壶旁边。
他盯着车顶,生无可恋地扯着嘴角。
“这回真特么救了个大麻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