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水……”
干草堆里传来一声沙哑的呢喃。
燕如霜眉头紧锁,眼皮像坠了铅似的沉。
她下意识想抬手去摸后背的刀伤。
指尖刚一动。
“嘶——”
一股钻心的刺痛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,疼得她倒抽了一口凉气。
怎么回事?
没死?
燕如霜猛地睁开眼。
浑浊的视线渐渐聚焦。
透风的破木板屋顶,结着蜘蛛网的烂房梁,还有空气里那股子混合着羊膻味和柴火烟的怪味。
她猛地坐起身。
这一下牵扯到伤口,疼得她冷汗瞬间湿透了额前的碎发。
等等。
不对劲!
燕如霜低头一看,瞳孔骤缩。
自己那件紧身的黑色夜行衣被粗暴地撕开,松松垮垮地挂在肩膀上。
左肩到后腰的肌肤,大喇喇地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。
最让她头皮发麻的是。
那道深可见骨的毒伤,竟然被人用一种细得像头发丝一样的怪线,像缝麻袋一样缝合了起来!
“谁干的……”
燕如霜牙齿咬得咯咯直响,眼底爆出骇人的杀意。
她堂堂北雍女帝,千金之躯。
竟然在这个破柴房里,被人看了个精光,还当成破布一样缝补?
她手掌在地上一拍,想借力跃起。
结果毒素未清,丹田里空荡荡的,身子一软,又砸回了干草堆里。
“吱呀——”
破木门被人用脚踹开。
门轴发出牙酸的摩擦声。
萧砚端着个缺了个口的粗瓷大海碗,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。
他身上系着个油乎乎的围裙,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。
“哟,醒了啊?”
萧砚眼皮都没抬,用脚把门勾上,顺手把大海碗搁在旁边那个瘸腿的木墩子上。
“命挺硬。鹤顶红掺断肠草都没把你送走。”
他扯了块脏兮兮的抹布,擦了擦手上的油。
“饿了吧?刚熬的小米粥。趁热喝,五文钱一碗,看在你重伤的份上,算你三文。”
燕如霜死死盯着这个吊儿郎当的男人。
那张脸虽然涂了点黄粉,看着像个常年在风沙里打滚的糙汉。
但那双眼睛……
懒散、透亮,带着一股子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混蛋劲儿。
“你碰了朕……你碰了我?”
燕如霜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。
她反手摸向腰间,却摸了个空。
那把淬毒的匕首,早被萧砚当柴火棍扔到灶膛底下了。
“碰了啊。”
萧砚拉过那个矮马扎,一屁股坐下,翘起二郎腿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竹签子,有一下没一下地剔着牙。
“不碰你怎么给你缝针?不缝针你早凉透了。”
他指了指燕如霜后背那条像蜈蚣一样的缝合线。
“手艺还行吧?大黎宫里……咳,我是说,镇上最好的大夫,缝得都没我好看。”
“找死!”
燕如霜勃然大怒。
她强撑着一口气,猛地扑向萧砚。
五指成爪,带着凌厉的风声,直抠萧砚的咽喉。
这一下要是掐实了,喉管都能被扯出来。
萧砚坐在马扎上,连躲都没躲。
他只是懒洋洋地伸出两根手指,在燕如霜手腕下方的内关穴上,轻轻弹了一下。
“啪。”
一声脆响。
燕如霜只觉得整条右臂像是过电一样,瞬间酸软无力,爪风不攻自破。
她身子往前一倾,直接栽进了萧砚怀里。
“我说女侠,你讲不讲理啊?”
萧砚嫌弃地用两根手指捏住她的肩膀,把她重新推回干草堆里。
“我好心救你,你恩将仇报?再乱动,那羊肠线崩开了,我可不给你缝第二次。很费针的。”
燕如霜大口喘着气,胸口剧烈起伏。
她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油烟味的厨子。
刚才那一指,认穴之准,力道之巧,绝不是普通江湖人能做到的。
甚至连她皇宫里那些大内高手,都不一定有这份眼力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燕如霜咬着牙,像头护食的母豹子一样盯着他。
“我?”
萧砚打了个哈欠,眼角挤出两滴眼泪。
“黄沙镇‘萧记’烤肉摊的老板,萧退之。如假包换。”
他端起那个缺口的大海碗,用破木勺搅了搅。
“行了,别瞪了,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。喝粥。”
萧砚舀起一勺金黄浓稠的小米粥,递到燕如霜嘴边。
“我不喝!”
燕如霜冷冷偏过头,“谁知道你这下三滥的厨子,有没有在里面下毒!”
萧砚翻了个白眼。
“我要杀你,昨晚直接把你扔门外冻死不就完了?”
他不管三七二十一,捏住燕如霜的下巴,硬生生把那一勺粥塞进了她嘴里。
“唔——”
燕如霜刚想吐出来。
一股难以形容的鲜香,瞬间在味蕾上炸开。
那味道……
怎么说呢。
就像是把山珍海味的精华全熬进了这一口米汤里。
鲜得让人舌头都想吞下去。
北雍地处苦寒,饮食粗犷。
燕如霜贵为女帝,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?
可那些御厨做出来的东西,跟这口看似平平无奇的小米粥比起来,简直就是刷锅水!
她下意识地咽了下去。
喉结滑动,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吞咽声。
空荡荡的胃里瞬间涌起一股暖流,连带着伤口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几分。
萧砚看着她那副想吃又死要面子的表情,心里暗笑。
开玩笑。
这可是加了现代提纯味精和几滴香油的特制小米粥。
就这帮吃盐巴和酱油长大的古代土包子,哪个能扛得住这降维打击?
“怎么样?毒死你没?”
萧砚端着碗,似笑非笑地看着她。
燕如霜脸颊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红,但很快又被冰霜覆盖。
她一把夺过萧砚手里的大海碗。
顾不上什么仪态。
仰起脖子,“咕咚咕咚”几口就把那碗热粥喝了个底朝天。
甚至连碗底剩的那几粒米,都用舌尖舔了个干净。
喝完之后。
她随手把碗扔回木墩子上。
发出一声脆响。
胃里有了食物垫底,燕如霜的脸色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。
她靠在干草堆上,目光冰冷地上下打量着萧砚。
视线从他那副懒散的坐姿,一路扫到他因为常年握笔而生了薄茧的虎口。
又回想起刚才他弹中自己穴位的那一指。
“粥不错。”
燕如霜突然开口,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起伏。
“不过。”
她猛地倾身向前。
那双带着极强压迫感的眼睛,死死锁住萧砚的瞳孔。
“你一个边境小镇的破厨子。见血不慌,随手就能解西域奇毒。”
燕如霜伸出手指,在萧砚胸口的位置重重戳了两下,语气森寒。
“你手上的茧子,是常年握笔和摸兵器留下的,绝不是拿菜刀磨出来的。”
她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冷笑。
“你,到底是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