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黎皇宫里那股子癫狂的药味儿还没散干净,北雍御膳房的烟火气倒是先冲了天。
“刺啦——”
半锅宽油烧得冒青烟。
萧砚腰上系着条油乎乎的白布围裙,单手拎起那口几十斤重的大铁锅,手腕猛地一抖。
切得薄如蝉翼的里脊肉片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,稳稳当当落回锅里。
火苗子顺着锅沿“呼”地一下窜起半尺高,映得他那张涂了黄粉的脸更糙了。
“撒盐!快快快!”
他拿锅铲敲着铁锅边,震得当当响,“那葱丝再切细点,当劈柴呢!”
旁边打下手的几个胖御厨,吓得浑身肥肉直哆嗦,赶紧把葱丝剁得像头发丝一样细。
这都半个月了。
为了把“黄沙镇破产厨子”的人设焊死,萧砚硬生生把这油烟味呛人的御膳房变成了自己的根据地。
这帮御厨一开始还敢甩脸子。
结果被萧砚一道“九转大肠”直接教做人,现在一个个乖得像三孙子。
就在这时,御膳房厚重的木门被人一把推开。
“砰。”
燕如霜一身玄黑常服,没带一个随从。
她双手背在身后,迈着长腿跨进门槛。
屋里的油烟味儿熏得她微微皱了皱眉,但视线却精准地锁定了灶台前那个颠勺的男人。
“又在折腾什么?”
她走到灶台边。
没嫌弃那满是油污的案板,直接靠了上去,冷清的目光在锅里扫了一圈。
萧砚吓了一跳。
手一抖,差点把锅铲扔进火里。
“哎哟,陛下您怎么又来了!”
他赶紧放下大铁锅,抓起脖子上的脏毛巾胡乱擦了擦手,腰弯得像只熟透的虾米。
“这油烟重,别熏坏了您的龙体。草民这正给您做溜肉段呢,出锅就给您送去。”
燕如霜没理会他的阿谀奉承。
她伸出两根白皙修长的手指,直接从刚出锅的盘子里捏起一块还滋滋冒油的肉段。
也不怕烫。
就这么扔进嘴里,细细嚼了两口。
肉质外酥里嫩,那股子没见过的香料味在舌尖上炸开,鲜得让人直咽口水。
“手艺不错。”
燕如霜咽下肉,一眨不眨地盯着萧砚。
“但朕这几天吃你的菜,总觉得少点什么。”
她突然凑近,那股子冷松木的香气硬是把满屋子的油烟味都压了下去。
“你这拿锅铲的手,茧子磨得位置不对啊。”
萧砚后背瞬间渗出一层白毛汗。
这女人,怎么还没死心!
“那、那是……”
他结巴了一下,脑子飞转,赶紧举起双手在围裙上使劲搓,“草民以前切菜,刀法奇特。握刀柄的姿势跟常人不一样,对!就是不一样。”
他咧嘴干笑,那颗画上去的媒婆痣跟着一抖一抖的。
“陛下,草民真就是个厨子。您看这烟熏火燎的,草民也干不了别的啊。”
燕如霜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。
刚想开口戳穿他的鬼话。
御膳房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重杂乱的脚步声,踩得青石板咚咚直响,像是有头熊在跑。
“主子!”
一个破锣般的粗嗓门在门外炸响,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。
北雍大将军拓跋烈,像座黑铁塔一样撞开门。
这莽汉穿着一身没卸甲的重铠,手里提溜着两个比人脑袋还大的流星锤,杀气腾腾地冲了进来。
“俺听说您天天往这破厨房跑,就为了吃这小白脸做的菜?”
拓跋烈红枣一样的脸膛憋得发紫。
他那双牛眼死死瞪着萧砚,鼻孔里喷着粗气,像头要吃人的野猪。
“俺北雍男儿,哪个不是生吃牛羊肉长大的!您留着这么个细皮嫩肉的废物在宫里,俺不服!”
燕如霜眉头一皱,眼神瞬间冷了下来。
“拓跋烈,你敢在朕面前放肆?”
“主子息怒!”
拓跋烈赶紧把流星锤扔在地上,“咣当”一声,砸碎了两块地砖。
他单膝跪地,但脖子依然梗着,伸出一根胡萝卜粗的手指头,直直指着萧砚的鼻子。
“俺就是看不惯他这怂样!一个大老爷们,天天围着锅台转,算什么英雄好汉!”
他猛地站起来,浑身的铠甲哗啦啦作响,一步跨到萧砚面前。
两人身高差了一个头。
拓跋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萧砚,嘴里的吐沫星子都快喷到萧砚脸上了。
“小子!听说你还救过主子的命?”
他狞笑一声,活动了一下粗壮的脖颈,骨节发出咔吧咔吧的爆响。
“俺今天倒要掂量掂量,你这几斤几两的骨头,抗不抗揍!”
萧砚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。
这莽夫,脑子里装的全是肌肉吗?
他赶紧缩着肩膀,往后退了两步,后背撞在灶台上。
“哎哟大将军!”
萧砚装出一副快吓尿了的样子,双手连连摆动,声音抖得像筛糠。
“您可折煞草民了!草民哪算什么英雄好汉啊,我就是个混口饭吃的厨子。”
他指了指案板上的菜刀,苦着脸。
“我这手,平时连只鸡都杀不利索,哪敢跟您比力气啊。您这一根手指头,就能把我碾死。”
他顺势往燕如霜身后躲了躲,抓着她常服的袖口。
“陛下,您快管管大将军吧。草民这细胳膊细腿的,真不抗揍啊。要不,您还是放我回偏殿炒菜去吧?”
燕如霜低头看了看被他抓皱的袖口。
没嫌弃,反而觉得他这副没骨头的样子,装得越来越敷衍了。
她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退后了半步,把场地让了出来,摆明了是想看戏。
拓跋烈一看萧砚躲在女人背后,更来气了。
“呸!软骨头!”
他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,铜铃眼瞪得老大。
“主子面前,也轮得到你个废物多嘴!俺今天非得给你松松骨头不可!”
话音未落。
拓跋烈那沙包大的拳头已经抡圆了,带着一股腥风。
没有任何花架子。
就是纯粹的蛮力。
拳风撕裂空气,发出尖锐的呼啸声。
直接奔着萧砚的面门,狠狠砸了下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