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墙上的风刮得急。
燕如霜那几声带着狠劲儿的质问,顺着风口直接飘下了城头。
姜清疏靠在青鸢怀里。
耳朵里像是钻进了一窝马蜂,嗡嗡乱叫。
“你这身上,到底还披着多少层狗皮没扒下来?”
这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,隔空抽在她那张惨白的脸上。
她眼珠子死死瞪着城楼。
那个叫夜无痕的活阎王,正像条夹着尾巴的土狗,乖乖蹲在城墙角落的阴影里。
那是让整个九州皇室闻风丧胆的刺客头子啊。
就这么跪在她亲手扔掉的相国脚边。
姜清疏呼吸急促起来。
胸腔里像拉风箱一样呼哧作响,吸进去的冷气跟刀片似的剌着肺管子。
“他……他还有阎罗殿?”
她嘴唇发紫,牙齿咬着下唇,咬出了血都没觉得疼。
脑子里那些曾经让她觉得得意、觉得掌控全局的画面,现在像走马灯一样疯狂倒带。
两年前。
南边有个拥兵自重的藩王,仗着天高皇帝远,扣了朝廷三年的税银。
她当时气得在太极殿摔了杯子,却拿人家没办法。
是萧砚。
他打着哈欠,摇着折扇说:“这事儿交给我,不出三天,保准让他把银子吐出来。”
结果呢?
第三天早上,那藩王的人头就挂在了自家王府的旗杆上。
税银连本带利送到了京城。
她一直以为是萧砚派了大黎最精锐的暗卫。
现在想来。
什么暗卫能有那本事,在五万私军的眼皮子底下取上将首级?
那是阎罗殿的手笔!
“咳……咳咳!”
姜清疏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得像要把五脏六腑都掏空。
青鸢吓得慌了神,一手托着她的后背,一手胡乱去抹她嘴角的血沫子。
“主、主子!您别想了!咱先回营!叫太医!”
青鸢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带着哭腔。
姜清疏一把扒开青鸢的手。
手背上青筋暴起,指甲死死抠进青鸢手臂的皮肉里。
“经济……”
她眼底的光一点点涣散,像个即将燃尽的蜡烛。
“万柳山庄掐着大黎的钱袋子……那是他的。”
她身子晃了晃,又是一阵头晕目眩。
“军权……那些骄兵悍将只认他画的兵器图纸。没了那些火器,大黎的军队在南蛮子面前就是个笑话。”
她喃喃自语,声音虚弱得快被风雪盖过去。
“现在,连天下第一刺客组织,也是他的……”
绝望。
一种铺天盖地、令人窒息的绝望,像黑色的潮水一样将她彻底淹没。
她以为自己在玩帝王心术,在玩制衡。
以为夺了萧砚的兵权,就能真正把大黎握在手里。
原来。
她不过是个坐在戏台上的木偶。
连拴在自己身上的线是哪根,都没看清!
她防备的那个权臣。
根本不是什么毒瘤。
那是大黎唯一一根承重墙啊!
是她自己,亲手拿着大铁锤,一锤一锤把这根墙砸得粉碎。
还嫌砸得不够快。
“朕……”
姜清疏张了张嘴,视线越过十几丈的雪地,落在城头上那个穿着青布棉袍的男人身上。
那件衣服那么破旧,穿在他身上,却比龙袍还要刺眼。
“朕一直都在……自毁长城?”
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古怪的笑。
比哭还难听,透着无尽的凄凉和嘲弄。
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绞痛。
像是有人拿着一把生锈的钝刀,在她肠子里来回搅动。
“噗——!”
姜清疏猛地往前一扑。
一口浓黑的毒血,像喷泉一样从嘴里喷射而出。
温热的鲜血溅在赤金鳞甲上,瞬间凝结成暗红色的冰碴。
还有几滴喷在了青鸢的脸上。
触目惊心。
“主子!”
青鸢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,死死抱住瘫软下去的姜清疏。
大黎军阵这会儿已经乱成了一锅沸粥。
前面的人看着女帝连吐两口血,早就没了主心骨。
后面的士兵听见前面的动静,以为北雍铁骑要冲阵了,吓得扔了手里的兵器就往南边跑。
“跑啊!女帝不行了!再不跑得被北雍蛮子剁成肉泥!”
一个老兵棍扯着嗓子嚎了一句,撒丫子就跑。
这下彻底炸了营。
几十万大军。
没死在刀枪剑戟下,反而在自己人的踩踏中死伤无数。
雪地上掉满了生锈的铁矛、破草鞋,还有被踩烂的白布条。
战车旁边。
顾子昂刚从坑里爬出半个身子。
他那张肿成猪头的脸全是惊恐,绿豆眼四下乱转。
一看大军溃败,他也顾不上疼了。
连滚带爬地往一匹无主的老马上爬。
“哎哟……疼死老子了……”
他一边爬,一边捂着断了两根肋骨的胸口。
“等老子回了京城……一定要把那些不听话的门阀全砍了立威!”
他嘴里还在嘟囔着那点可怜的权位。
刚爬上马背。
还没等他抓稳缰绳。
“嗖——”
一截带血的断矛,不知道被哪个溃兵踢飞。
打着旋儿飞过来。
“噗嗤”一声。
锋利的木茬子直接扎进了老马的屁股。
老马吃痛,稀律律一声长嘶。
前蹄猛地扬起。
“啊——!”
顾子昂惨叫一声,像个破面口袋一样被掀飞出去。
后脑勺重重砸在一块凸起的冰坨子上。
两眼一翻,彻底昏死过去,跟摊烂泥一样混在溃军的脚印里。
城墙上。
萧砚揉着被燕如霜拍疼的后背,探着脑袋往下瞅。
看着底下的乱象,他撇了撇嘴。
“啧,这就崩了?心理素质太差。”
他裹紧了身上的棉袍,“想当年老子连熬三个通宵做PPT被老板打回来重做,也没像她这么吐血啊。”
燕如霜站在他旁边。
猩红披风被风吹得贴在腿上。
她看着城下那个被青鸢抱在怀里、生死不知的大黎女帝。
凤眸里没有怜悯,只有冰冷的轻蔑。
“承受不住自己造的孽,废物。”
她冷哼一声,把视线收回来,重新落在萧砚身上。
萧砚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。
“你看我干嘛?我脸上有花啊?”
他往旁边挪了半步,警惕地护住衣领。
“那啥,既然她都退兵了,咱是不是能下班了?”
燕如霜没接话。
她抬起手,指腹还带着点没擦干净的煤灰。
顺着萧砚的侧脸,慢条斯理地滑向他的脖颈。
粗糙的茧子擦过大动脉,带起一阵酥麻的战栗。
萧砚喉结一滚,僵得不敢动弹。
“她退兵了。”
燕如霜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股子不容抗拒的独占欲。
“但刚才你选的时候,眼珠子可是往她那边转了。”
她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笑意,手指猛地捏住他的下巴。
“心疼了?”
城下。
青鸢急得眼泪直掉,她把姜清疏的胳膊架在自己脖子上,拼命往战车上拖。
姜清疏迷迷糊糊地睁开半睁眼。
视线已经被血泪模糊了。
她看着城墙上那一抹青色的身影,越来越远,越来越模糊。
她死死抓着青鸢的胳膊。
指甲嵌进皮肉里,抠出血来。
嗓子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吼,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。
“朕……毁了大黎……”
她头一歪,彻底陷入黑暗。
最后的声音微弱得像是一声叹息。
“退兵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