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清疏那嗓子带着哭腔的破音,顺着风雪刮过来。
撞在拒马城厚重的青砖城墙上,撞出几声变了调的回音。
萧砚缩在黑马的马鞍子上。
一阵带着冰碴子的冷风,顺着他单薄的里衣领口倒灌进去。
冻得他脊梁骨一激灵。
他伸手抹了把脸上的化雪水,鼻尖冻得通红。
吸溜了一下清鼻涕。
“这都啥破事儿啊。”
他小声嘟囔,屁股在马鞍上不安分地扭了两下,试图把冻僵的腿挪个舒服点的姿势。
这特么可是几十万人盯着的修罗场。
对面的三十万叫花子大军鸦雀无声。
这边的十万黑铁甲骑兵连马蹄子都不敢乱动。
全场就听见姜清疏在那边声嘶力竭地喊退兵。
拓跋烈骑着一匹黑口大马,凑在燕如霜左侧。
他挠了挠铁盔底下的头皮,发出咔咔的动静。
“主、主子。”
拓跋烈大着舌头,铜铃眼往大黎军阵那边瞟,“那大黎的娘们儿说退兵。咱、咱还冲不冲了?俺这流星锤都捂热乎了。”
燕如霜连个正眼都没给这黑铁塔。
“闭嘴。退下。”
她声音不大,夹着冰霜。
拓跋烈脖子一缩,赶紧一勒缰绳,马蹄子踩着雪水往后退了半个身位。
燕如霜端坐在汗血宝马上。
猩红的披风在风里卷起一个狂妄的弧度。
她没恼。
眼底甚至看不见一丝火星子。
相反。
那双狼一样的眸子里,翻起了一股子让人头皮发紧的病态兴奋。
她盯着对面战车上那个摇摇欲坠的大黎女帝。
嘴角慢慢挑起。
“退兵?”
燕如霜咀嚼着这两个字,舌尖顶了下上颚。
“拿江山换男人。”
她轻笑出声,笑声被北风撕碎,飘到萧砚耳朵里。
“姜清疏啊姜清疏,你也有把脸扔在地上让人踩的一天。”
萧砚听着这笑声,心里直发毛。
他太熟这疯婆娘的套路了。
每次她笑得这么勾人,就准有人要倒血霉。
他下意识拽了拽腰上那根拴着自己的牛皮带子,想离她远点。
“咔。”
带子绷直了。
燕如霜手腕一抖,牛皮带子在空气里抽出一声爆响。
一股蛮力顺着带子扯过来。
萧砚身子一晃,差点从黑马上栽下去。
“哎哟卧槽!你拽猪呢!”
他双手死死抱住马脖子,蹭了一手骚烘烘的马汗。
马匹受惊,打了个响鼻,喷出一股热气。
燕如霜一夹马腹。
白马往前踏了两步,直接贴紧了萧砚的黑马。
两匹马的马头蹭在一起。
“躲什么。”
燕如霜偏过头,视线像钩子一样扒在萧砚脸上。
冷松木的香气瞬间盖过了四周的血腥味和马骚味。
“人家都拿三十万大军来接你了。”
她尾音上扬,带着股子猫抓老鼠的戏谑,“感动吗?”
萧砚揉着被勒酸的后腰。
翻了个白眼。
“感动个锤子。三十万人跑这儿来要饭,谁看了不哆嗦。”
他指了指对面那排歪歪扭扭的白布条。
“你看那字儿写的。‘迎萧相还朝’。墨汁都冻结块了。”
他撇撇嘴,“这字帖要是拿去卖,两文钱都没人要。掉价。”
燕如霜眼底的兴味更浓了。
她喜欢看这男人面对旧主时那副没心没肺的混蛋样。
就像是一把尖刀,在替她狠狠剜姜清疏的心。
不过,光这样还不够。
她得在姜清疏那颗被剜烂的心上,再撒把盐。
“铮——”
一声刺耳的龙吟毫无预兆地炸开。
金属摩擦剑鞘的声音尖锐刺耳,震得萧砚耳膜发酸。
天子剑出鞘。
寒光闪过。
萧砚还没反应过来。
脖颈处突然贴上一块冰冷刺骨的硬物。
剑刃直接压在他大动脉上。
一丝寒气透过皮肤,直钻进血管里。
萧砚浑身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竖了起来。
连呼吸都卡在嗓子眼里,不敢吐出来。
“卧、卧槽……”
他眼珠子拼命往下撇,看着那闪着银光的剑锋。
“大姐……哦不,陛下。”
他喉结僵硬地滑动了一下,生怕擦破了皮,“咱、咱有话好好说。这破铜烂铁……没长眼睛啊。刚才不是聊得挺好的吗?咋还动上刀子了?”
燕如霜握着剑柄。
猩红软甲护腕卡着她的手腕。
她没收剑,反而借着马匹的动作,整个上半身朝萧砚倾斜过去。
“好好说?”
燕如霜盯着他,“朕觉得,站在这里说,姜清疏那个聋子听不清。”
她眼神一厉。
剑刃在萧砚脖子上轻轻蹭了一下。
“啊——”
萧砚吓得头往后仰,双下巴都挤出来了。
“别蹭别蹭!破皮了!破皮了要得破伤风的!”
他双手举在胸前,做投降状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对面的大黎军阵里。
姜清疏眼看着那把天子剑架在萧砚脖子上。
整个人像被雷劈了。
“燕如霜!你住手!”
她像个疯子一样在战车上嘶吼,嗓子完全哑了,撕裂般的疼。
“你敢伤他一根汗毛,朕杀了你!朕要把你千刀万剐!”
她想冲下战车,脚下一软,直接跪在了木制车板上。
膝盖骨砸出沉闷的响声。
青鸢赶紧扑上去扶她。
“陛下!您冷静!那是北雍的诡计!”
姜清疏推开青鸢。
赤金头盔掉在雪地里,长发被风吹得像乱草。
她指着那边的红甲女帝,眼泪糊了满脸。
“你放开他……你放开他啊!”
燕如霜听着对面的哭嚎。
嘴角那抹残忍的笑意扩大,拉扯到眼角,透出一种病态的愉悦。
她转回视线,看着眼前僵成石雕的萧砚。
“看见了吗。”
燕如霜握剑的手没动,“她为你哭呢。堂堂大黎女帝,跪在雪地里求朕放了你。”
萧砚眼皮狂跳。
“那、那是她脑子有泡。”
他咽着唾沫,试图转移注意力,“咱别管她。咱回宫吧?我那锅红烧肉火候该老了,老了柴,塞牙。”
燕如霜冷哼一声。
不仅没撤剑,反而手腕微微一转。
剑刃顺着他脖子侧边的肌肤,往下压了半寸。
锋利的金属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。
隐隐有血丝渗出来。
“嘶——”
萧砚疼得倒抽一口凉气,五官皱成一团。
“真破皮了!疼疼疼!”
燕如霜策马再往前贴了一步。
两人的腿在马鞍侧面撞在一起。
硬质的甲片硌着萧砚的膝盖。
她俯下身,脸颊几乎贴上萧砚的侧脸。
那股冷松木的香气,混着剑刃上的铁锈味,铺天盖地兜下来。
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萧砚冻得发红的耳廓上。
带起一阵酥麻的战栗。
“并肩王。”
燕如霜声音压得极低,沙哑里透着股不容抗拒的霸道。
字字句句往萧砚耳朵眼里钻。
“前任来讨债了。”
她剑尖微微上挑,逼着萧砚抬起头,直视对面的姜清疏。
“当着这几十万大军的面。”
燕如霜舌尖舔了下嘴唇,眼神幽暗,“大声点告诉她。”
她停顿了一秒,呼吸更重了些。
“你选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