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吱呀——”
沉重的雕花木门被猛地推开,刺骨的穿堂风卷着细碎的雪珠子灌进来。
萧砚刚把腰部以下缩回地洞,双手还死死抠着残破的床板边缘。
这一下,他僵得像块被冻住的泥雕。
“呼哧……呼哧……”
沉重的喘息声伴随着战靴踩在羊绒地毯上的闷响,一步步逼近。
空气里瞬间多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。
不是人血,是那种夹杂着马汗和兵器硝烟的沙场味道,刺鼻得很。
“哎?主子您怎么这会儿就回来了?”
红叶的声音在门口响起,透着掩不住的错愕,“大黎那帮叫花子不是还在叫阵吗?”
“杀散了。”
燕如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。
像是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摩擦,透着股子经历过极致杀戮后的疲惫。
她一边往里走,一边解着身上那件沾满血污和冰渣的猩红软甲。
“姜清疏那个蠢货。”
燕如霜冷嗤一声,金属甲片碰撞发出哗啦啦的响声,“就那点破鱼烂虾,也配在朕的城门前叫唤?拓跋烈带了三千铁骑一个冲锋,就把他们的中军大帐给凿穿了。”
萧砚趴在床底下,冷汗顺着下巴颏往下滴。
滴在司命的鼻尖上,这小子在下面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“那……您不亲眼看着大黎退兵?”红叶亦步亦趋地跟着。
“没意思。”
燕如霜随手把解下的护心镜扔在紫檀木桌上,发出“当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朕担心偏殿里那只狐狸。那家伙鬼点子多,留他一个人在宫里,朕不踏实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,“这会儿估计又在折腾什么幺蛾子,想趁乱开溜呢。”
萧砚在床底下翻了个大大的白眼。
这娘们儿,狗鼻子转世吗?算得这么准!
“去,给朕备热水。朕要沐浴。这一身血腥气,闻着心烦。”
燕如霜走到龙床前。
靴尖距离萧砚抠在床板边缘的手指,不到半尺。
萧砚甚至能看清她靴子侧面干涸的暗红色血迹。
他屏住呼吸。
双手因为用力过度而在微微发抖,指甲缝里塞满了泥,脏兮兮的。
只要她掀开床单。
或者往下看一眼。
这玩笑就开大了!
“红叶,你去偏殿看看。那小狐狸要是在睡觉,就别吵醒他。要是没睡……”
燕如霜的声音突然停住了。
她站在床边。
敏锐的嗅觉让她捕捉到了空气里那一丝不属于这座寝宫的味道。
潮湿。
阴冷。
还有新鲜泥土的腥气。
燕如霜眉头猛地皱起,狭长的眸子瞬间眯成了两条危险的细缝。
她的目光缓缓下移。
落在了床边那张纯白的羊绒地毯上。
几个泥糊糊的脚印,清晰地印在那里,还带着没化开的土渣子。
更要命的是。
床榻边缘,半片碎裂的木板正可怜巴巴地耷拉着。
还有一双沾满泥巴、骨节泛白的手,正死死抠在木茬子上。
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。
红叶刚走到门口,察觉到主子气息不对。
“主子?怎么了?”她手按在刀柄上,眼神警惕地四下扫视。
“出去。”
燕如霜声音出奇地平静。
平静得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,没有一丝波澜。
红叶愣了一下。
“可是……”
“朕让你出去!把门关上。没朕的旨意,谁也不许靠近寝宫半步!”
燕如霜猛地拔高嗓门,带着不容置疑的狂怒。
红叶缩了缩脖子,赶紧退出去,反手将两扇厚重的木门死死拉上。
“咔哒”一声,门栓落下的声音,像一道催命符。
敲在萧砚的心坎上。
完了。
彻底完了。
“出来。”
燕如霜站在床边,双手环抱在胸前。
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双手。
萧砚咽了口唾沫。
喉咙干得像要冒烟。
他知道躲不过去了,只能硬着头皮,双手一撑。
“嘿咻”一声。
像只拔出萝卜带出泥的大灰鼠。
萧砚灰头土脸地从地洞里钻了出来。
他身上那件单衣早就脏得看不出本色,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。
手里还滑稽地攥着一把折叠式洛阳铲。
“那个……”
萧砚跪坐在龙床上。
周围是散落的明黄锦被,还有那件被他压在身下的、绣着并蒂莲的红色贴身小衣。
他尴尬地扯了扯嘴角。
那颗画出来的媒婆痣跟着抽动了两下。
“我说我是在挖冬笋,不小心迷了路。您信吗?”
他举起手里的洛阳铲,冲着燕如霜晃了晃。
“这铲子,就是专门用来挖笋的。北雍这土质不行啊,我这挖了半天,笋没见着,倒是挖出个龙床来。”
燕如霜没说话。
她盯着这个一身泥巴的男人。
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里,情绪复杂得像一锅烧开的沸水。
震惊。
愤怒。
还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、病态的兴奋。
大黎的军队在城外叫嚣着要迎他回朝。
她提着剑,为了他在前线杀得血流成河。
结果他倒好!
趁着她不在,在床底下挖地道!
挖就挖吧,这小狐狸竟然还挖错了方向,一头扎进了她的寝宫!
甚至现在,他还坐在她的龙床上。
屁股底下压着她昨天刚换下来的贴身衣物!
“挖冬笋?”
燕如霜嘴角挑起一抹极度危险的冷笑。
她慢慢走近。
一步。
两步。
带着一身还没散尽的煞气和血腥味,直接逼到床前。
萧砚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。
后背抵在冰凉的床柱上,退无可退。
“铮——!”
一声清脆的龙吟。
燕如霜反手拔出腰间的天子剑。
剑刃在火盆的映照下闪着森冷的寒光,直接架在了萧砚的脖子上。
冰凉的触感瞬间激起他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。
“你当朕是三岁小孩?”
燕如霜微微俯下身。
长发垂落,几缕发丝扫过萧砚沾满泥水的脸颊。
痒痒的,却带着致命的威胁。
“并肩王。”
她咬着牙,一字一顿,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喉咙里碾磨。
“前线在打仗。大黎三十万大军为了你,在朕的城门外哭爹喊娘。”
剑刃又往前送了半分。
压破了萧砚脖颈处的一层油皮,渗出一丝鲜红的血珠。
“你倒好。”
燕如霜眼神死死锁住他因为紧张而微缩的瞳孔。
“大半夜的不睡觉,拿着把铁锹,挖地道爬朕的龙床?”
“误会!这绝对是技术上的失误!”
萧砚举起双手,做出投降的姿势。
“图纸!是天枢阁那帮孙子给的图纸有问题!我本来是想挖去护城河的!这特么偏角也太大了!”
他急得满头大汗,语无伦次地解释。
“我发誓,我对您的龙床绝对没有任何非分之想!这……这小衣我也不是故意压着的!”
他手忙脚乱地从屁股底下扯出那件红色的肚兜。
像是抓了块烫手的烙铁,赶紧扔到一边。
燕如霜看着他这副慌乱的怂样。
眼底的怒火突然奇迹般地平息了下去。
取而代之的。
是一种极致的、扭曲的愉悦。
这男人,就算智谋通天。
在这四方天地里,终究还是个逃不出她手心的猎物。
她甚至觉得,他刚才从地洞里钻出来那一刻,沾满泥巴的蠢样,竟有几分该死的可爱。
“不是故意的?”
燕如霜轻笑出声。
笑声里带着让人骨头缝发酥的慵懒和霸道。
她手腕一转,“当啷”一声,把天子剑随手扔在地毯上。
萧砚刚松了一口气。
还没等他把那口气喘匀。
燕如霜猛地伸出手,一把揪住他沾满泥浆的单衣领口。
用力一扯。
直接将他整个人从床头拽了过来。
“砰。”
萧砚失去平衡,重重摔在凌乱的明黄锦被上。
燕如霜单膝跪上龙床。
修长的腿压住他的挣扎。
双手撑在他脑袋两侧。
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。
冷松木的香气混着一丝血腥味,铺天盖地地将他包裹。
“既然你费了这么大劲,挖地道跑到朕的床上。”
燕如霜微微偏头。
滚烫的呼吸喷在萧砚的耳侧,激起他一阵战栗。
嘴角勾起一抹病态且极度危险的笑意。
“这么急不可耐?”
她手指抚上他因为泥水而变得粗糙的脸颊,眼神痴迷得像个疯子。
“好。”
“朕今晚,就成全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