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句“朕疼你”像条冰凉的滑腻毒蛇,顺着萧砚的耳道直钻脑仁。
他浑身一激灵。
胳膊上瞬间炸开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,连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胃里那股子黄连的苦涩味儿还没散干净,这会儿又往嗓子眼翻涌。
“别、别介。”
萧砚往后缩着脖子,后脑勺撞在床腿上,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他疼得龇牙咧嘴,双手胡乱在半空划拉两下。
“陛下这爱好……咳,有点别致啊。我这把老骨头可消受不起。”
燕如霜松开手。
指腹在他下巴上用力一蹭,留下一道泛红的指印。
她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拍了拍常服下摆的褶皱。
“消受不起也得受着。”
燕如霜转身往外走,光着的脚丫踩在羊绒地毯上没半点声响。
走到门口,她脚步一顿。
回头丢下一颗炸雷。
“魏无牙,传旨。”
门外守着的老太监赶紧推开半扇门。
冷风裹着雪粒子卷进来,冻得萧砚打了个大大的喷嚏。
“封大黎前丞相萧砚,为我北雍一字并肩王。”
燕如霜盯着榻上傻眼的男人,一字一顿。
“位同副帝,见君不拜。”
萧砚眼珠子差点瞪掉下来。
“不是!我没答应啊!你这是强买强卖!”
燕如霜跨出门槛,压根不搭理他的干嚎。
她嘴角挑起一抹充满戏谑的冷笑。
“姜清疏那个白痴,真是送了朕一份大礼。”
……
半个时辰后。
金銮殿里今天热得出奇。
那几个新打的铁皮炉子烧得煤块“噼啪”乱爆,火星子直窜。
魏无牙捏着明黄圣旨,尖着嗓子把封王的事儿念完。
底下鸦雀无声。
换作半个月前,这帮北雍老将听见让个外乡人封王,早就跳脚骂娘了。
可今天,连个咳嗽的人都没有。
拓跋烈站在武将第一排。
蒲扇大的巴掌不安分地抠着胸前铁甲上的鳞片,发出刺耳的“咔咔”摩擦声。
他转着铜铃眼,瞄了瞄旁边缩着脖子的上官云鹤。
咬咬牙,大步跨出队列。
“主子!”
拓跋烈单膝跪地,膝盖砸在金砖上咣当响。
“俺老拓……这、这回没二话!”
他烦躁地挠了挠毛茸茸的络腮胡,脸涨成猪肝色。
“那个小白脸……咳,不对,萧王爷!他算账比俺们全军的文书加起来都快!”
拓跋烈咽了口唾沫,唾沫星子乱飞。
“还有南楚那个死胖子!兵不血刃就坑了他们五百万两!这手段,俺服了!俺心服口服!”
上官云鹤一看有人带头,赶紧颠颠地跑出列。
老寒腿直哆嗦。
“陛下圣明啊!萧王爷乃天纵奇才!”
他满脸堆笑,眼缝都快挤没了,“我北雍得此大才,那是猛虎添翼!谁敢反对,老臣第一个拿拐杖敲碎他的天灵盖!”
燕如霜坐在龙椅上。
手指慢条斯理地摩挲着金龙头。
冷冽的视线扫过这群平日里刺头一样的武将。
全低着头,没人敢放半个屁。
那小狐狸的手段,确实好用。
退朝后,御书房。
空气里飘着股浓重的松烟墨香,熏得人脑子发紧。
燕如霜握着狼毫笔,笔尖在洒金宣纸上游走。
力透纸背,纸面摩擦发出“唰唰”的微响。
她一边写,一边冷笑。
那笑声像碎冰撞击铜盆,透着掩不住的得意和张狂。
“大黎女帝亲启……”
她写下一个字,脑子里就浮现出姜清疏那张气急败坏的死人脸。
“闻贵国痛失良相,朕深表遗憾。”
笔锋一转,墨汁在纸上晕开一朵黑花。
“然,良禽择木而栖。萧砚如今已是我北雍一字并肩王。贵国弃之如敝履,朕视之如珍宝。”
燕如霜舔了舔嘴角,眼神里的恶劣满得快溢出来了。
“多谢姜帝慷慨赠礼,这男人,朕笑纳了。勿念。”
最后重重甩上一笔,毛笔一扔。
几滴黑墨溅在案几上。
“红叶。”
燕如霜把信纸折好,塞进紫竹筒,滴上红色的滚烫火漆。
掏出玉玺直接砸下去。
盖好印。
她把竹筒扔给等在暗处的红叶。
“挑最快的马。”
燕如霜靠回椅背上,冷松木香气四溢。
“八百里加急,给大黎太极殿送去。务必,亲手交到姜清疏手里。”
……
大黎皇宫。
太极殿冷得像个透风的冰窖。
窗户缝里漏进来的寒风打着旋儿,铜盆里的白灰早冻硬了。
姜清疏坐在龙椅上。
身上的赤红鳞甲冰凉刺骨,铁片贴着里衣,冻得她骨头缝直发酸。
她双眼熬得通红,手指死死抠着天子剑的剑柄。
大殿底下。
顾子昂被五花大绑,跪在地上直打摆子。
裤裆湿了一大片。
尿骚味混着殿里的霉味,熏得旁边的侍卫直皱眉头。
“报——!”
一声变了调的嘶吼划破死寂。
传令兵连滚带爬撞进高高的门槛,头盔都跑丢了。
手里高举着个带血的紫竹筒。
“陛下!北雍……北雍八百里加急国书!”
姜清疏猛地站起来。
眼前一黑,身子晃了两下,险些一头栽下台阶。
李德泉赶紧小跑下去,抢过竹筒。
老手哆嗦着抠开火漆,取出里面的洒金宣纸,递到半空。
姜清疏一把夺过来。
纸张粗糙的触感刮过指尖。
视线刚落在第一行字上,她的呼吸就猛地一滞。
胸腔像是被一只大手死死捏住了。
“一字并肩王……视之如珍宝……”
姜清疏喃喃读出声。
牙齿咬着下嘴唇,直接咬破了皮。
铁锈味的鲜血渗进嘴里,她连擦都没擦。
纸上的每一个字,都像是一个响亮的耳光。
狠狠抽在她脸上。
抽得她脸皮发烫,脑子里像被塞进了一万只马蜂,嗡嗡乱叫。
“多谢慷慨赠礼……笑纳了……”
她念完最后一句。
握着信纸的手剧烈颤抖起来,宣纸发出“哗啦哗啦”的脆响。
胸腔里的气血像煮沸的开水,夹着妒火和屈辱,疯狂往天灵盖上翻涌。
“啊!”
姜清疏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叫。
她猛地拔出天子剑。
剑刃摩擦剑鞘,发出一声刺耳的悲鸣。
她双手死死握着剑柄,高高举过头顶。
冲着面前那张雕着九条金龙的紫檀木大案,发疯般地劈了下去。
“咔嚓!”
几寸厚的硬木桌案,硬生生被劈成两半。
断木茬子崩得满地都是,奏折哗啦啦散落一地。
姜清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胸前的鳞甲剧烈起伏。
红得滴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北方。
“燕如霜……你个贱婢,你敢辱朕!”
她一脚踢开地上的断木,剑尖直指殿门外翻滚的风雪。
“传旨三军!立刻拔营!”
姜清疏咬着后槽牙,五官因为癫狂而扭曲。
“朕要平了你的北雍!把萧相抢回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