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皱巴巴的海捕文书还盖在脸上。
纸上的墨香味混着燕如霜身上的冷松香,直往萧砚鼻孔里钻。
衣领被死死揪住,勒得他喘气都费劲。
完了。
这回是真完了。
萧砚闭上眼睛。
脖子一梗,脑子里已经开始走马灯了。
他等着燕如霜拔剑,等着那把冷飕飕的天子剑抹过脖子,或者直接被拖出去凌迟。
这疯女人平时看他不顺眼都能拔刀,现在知道他是个骗子,还是敌国的前任相国,不得把他活剐了?
“咕咚。”
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,喉结擦过燕如霜微凉的指节,激起一层小疙瘩。
等了半天。
预想中的疼痛没来。
拽着他衣领的手反倒松开了。
萧砚后背重重砸回软榻上,震得他闷哼一声。
他扒拉下脸上的画像,睁开一只眼,悄摸摸地往前瞄。
没拔剑。
没喊人。
燕如霜站在床前。
她背对着火盆,火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,像个张牙舞爪的怪物。
她低着头,双肩微微颤抖着。
“陛、陛下?”
萧砚缩了缩脖子,声音发飘,“那啥,你要杀要剐给个痛快。别搁这儿搞心理战啊,我这人心脏不好……”
“呵呵……”
一丝极轻的笑声从燕如霜喉咙里溢出来。
紧接着,笑声越来越大。
“哈哈哈哈!”
她猛地仰起头,放声大笑。
笑声在偏殿里回荡,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狂放和极致的兴奋。
连窗户纸都跟着震得簌簌作响。
萧砚吓得一哆嗦,赶紧拿被子捂住半个脑袋。
疯了,这女人绝对是气疯了!
“好!好极了!”
燕如霜笑够了,猛地转过身。
她没看萧砚,而是开始在屋里来回踱步。
玄色的长袍下摆扫过羊绒地毯,步子迈得又急又快。
“大黎萧相……算无遗策的萧砚!”
她双手交叠在胸前,指甲无意识地抠着袖口,眼底的红血丝亮得吓人。
“当年北狄犯边,你五千破三万。西蜀玩蛊,你一剂偏方废了他们半个国!”
她每说一句,步子就快一分。
呼吸急促,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姜清疏那个自作聪明的瞎子!”
燕如霜猛地停住脚步。
她看向萧砚,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愤怒。
全是一种挖到绝世宝藏、想要将其连皮带骨吞进肚子里的狂热。
“她竟然把你这种国之重器,当成破铜烂铁给扔了?还逼得你死遁?”
她又开始笑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“老天爷真是有眼!大黎的擎天白玉柱,居然自己长了腿,跑到朕的锅里来了!”
萧砚裹着被子,看着她在屋里像个陀螺似的转圈。
咽了口唾沫。
这反应,不对啊。
不应该暴怒吗?不应该觉得被戏弄了吗?
这怎么还兴奋上了?
接下来的三天。
萧砚算是彻底体会到了,什么叫“被疯批盯上的恐惧”。
燕如霜没杀他。
没上刑。
甚至连那十个贴身监视的绝色宫女都撤了。
但是。
她把自己的铺盖卷,搬到了偏殿。
“你、你这是干嘛?”
萧砚看着几个太监把一床明黄色的龙被铺在软榻旁边的罗汉床上,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“陪你。”
燕如霜连朝都不上了。
她穿着件宽松的常服,披着头发,手里拿着本兵书,就坐在罗汉床上。
“你不是喜欢装病吗?朕亲自看着你。”
这三天三夜。
燕如霜真就没合过眼。
萧砚吃饭,她盯着。
萧砚上茅房,她就站在门外,手里提着天子剑,隔着门板问:“好了没?”
甚至晚上睡觉。
萧砚半夜迷迷糊糊睁开眼,总能看到一双亮得像狼一样的眼睛,在黑暗中死死盯着他。
还带着那种诡异的、毛骨悚然的傻笑。
“我特么……”
萧砚把被子蒙在头上,崩溃地在床上打滚。
“你睡会儿行不行!你不睡,我也睡不着啊!我神经衰弱了快!”
燕如霜不搭理他。
她就那么看着他。
看着他因为抓狂而烦躁地挠头,看着他想跑又不敢跑的怂样。
越看,她心里的那把火就烧得越旺。
这个男人。
满肚子坏水,手段狠辣,随手就能搅动天下风云。
可偏偏长了副人畜无害的清俊皮囊,还成天想着混吃等死。
这种极致的反差,简直就是长在了她的审美点上。
第三天半夜。
萧砚实在熬不住了。
他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,眼袋都快垂到下巴上了。
“大姐,祖宗!”
他扑通一声从床上翻下来,跪坐在地毯上。
双手合十,对着罗汉床上的燕如霜作揖。
“我错了。我不该骗你,不该装厨子,不该画那颗媒婆痣。”
他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子。
“你要打要罚,给个痛快。实在不行,你把我关进死牢也行啊。求求你,让我睡个好觉吧!”
燕如霜放下手里的兵书。
她站起身,赤着脚踩在地毯上。
走到萧砚面前。
她缓缓蹲下身。
伸出双手,捧起他那张因为熬夜而憔悴不堪、还挂着俩黑眼圈的脸。
冰凉的指尖,在他眼角的皮肤上轻轻摩挲。
萧砚僵住了,连呼吸都不敢用力。
燕如霜看着他。
那双因为三天没睡而布满血丝的眼眸里,没有往日的冰冷和杀伐。
取而代之的。
是一种近乎病态的痴狂,和浓得化不开的占有欲。
“姜清疏那个白痴。”
她声音低哑,透着股子让人骨头发酥的偏执。
大拇指指腹重重地按在他的下唇上,揉搓着那块柔软的皮肉。
“居然把你这种宝贝往外推。”
燕如霜猛地凑近。
鼻尖抵着他的鼻尖,呼吸交融。
“她有眼无珠,不疼你。”
她嘴角勾起一抹惊心动魄的笑。
“朕,疼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