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蠡像头死猪一样被金吾卫拖出了大殿。
地砖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血印子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腥膻味,混着御炉里的龙涎香,闻着让人胃里犯恶心。
燕如霜站在白玉阶上,没动。
那双泛着狼性的狭长眸子,死死锁在那个穿着青衫、摇着破折扇的男人背影上。
不费一兵一卒。
兵不血刃。
五百万两。
她脑子里像炸开了一道惊雷,震得耳膜嗡嗡直响。
北雍建国百年,马背上打下来的江山。
历代先皇信奉的都是铁骑弯刀,砍人脑袋那是家常便饭。可要是谁敢在金銮殿上说,能靠几张纸,几个什么狗屁“空头”,就把南楚财神爷逼得吐血破产……
那绝对会被当成疯子,直接拖出去砍了。
可现在,这事儿活生生发生在她眼前了。
“退朝。”
燕如霜扔下俩字,玄色靴子猛地一转。
大红披风卷起一阵夹着寒意的旋风,她大步流星直奔御书房,走得比平时快了足足一倍。
御书房。
地龙烧得屋里燥热。
燕如霜一把扯下披风,随手扔在地上。
“红叶!”
她声音冷厉,透着股压不住的急躁。
暗影里,红叶像个鬼魅一样闪出来,单膝跪地,“主子吩咐。”
“去查。”
燕如霜双手撑着紫檀木御案,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“查这世上,还有谁用过这种……这种不入流却要人命的商贾手段!”
她鼻翼快速翕动,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天机阁、百晓生,哪怕是撬开那些黑市老狐狸的嘴!给朕挖出来!”
红叶头埋得更低了,“属下遵命。”
话音刚落,人就化作一道黑影窜了出去。
窗外,风雪又紧了。
雪片子砸在窗户纸上,沙沙作响。
燕如霜跌坐在龙椅上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的金龙。
赈灾十策。连弩图纸。平账神速。
现在,又凭空搞出个什么做空手段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
她喃喃自语,指尖划过金龙冰冷的鳞片,“黄沙镇的一个破厨子?呵……”
不到半个时辰。
御书房的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,带进一股寒风。
红叶身上带着没来得及拍掉的雪沫子,单手递上一个封着火漆的竹筒。
“主子,查到了。”
红叶的声音听不出一丝起伏,但细听之下,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战栗。
“百晓生那边传来的绝密。”
燕如霜一把抓过竹筒。
指甲直接抠破火漆,力道大得差点把里头的羊皮卷撕裂。
她展开羊皮卷。
一目十行地扫过去。
瞳孔骤然收缩,呼吸瞬间停滞。
“……大黎历元和三年,江南盐商哄抬盐价。时任户部侍郎萧砚,暗调万柳山庄资金,高价抛售空单,三日内,江南七大盐商倾家荡产……”
“……元和四年,西蜀试图用蛊毒控制粮草。萧砚以假消息引诱西蜀大买,实则抛售霉米空单。西蜀国库亏空两百万两……”
羊皮卷上的字,一个个像烙铁一样,烫在燕如霜的视网膜上。
手法。
套路。
甚至连那种气死人不偿命的嚣张劲儿。
如出一辙!
一模一样!
燕如霜捏着羊皮卷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羊皮发出清脆的“咔咔”声,被她揉成了一团。
“大黎……”
她咬着牙,腮帮子绷得死紧,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。
脑子里那些散乱的线索,在这一刻,像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,轰然炸开。
虎口那层握笔杆子磨出的厚茧。
食指内侧捏棋子留下的痕迹。
还有那神乎其技的“游龙步”和“探穴手”。
大黎丞相萧砚,传闻中那个算无遗策、硬生生把大黎扶上天下第一强国宝座的妖孽。
半个月前,大黎相府一场大火,萧砚尸骨无存。
也是半个月前。
她在黄沙镇,遇到个满嘴浑话、刀工奇特、随手就能解奇毒的“破产厨子”。
“哈哈……”
燕如霜突然笑了。
那笑声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回荡,带着让人毛骨悚然的疯狂和极致的兴奋。
她笑得肩膀直抽抽,眼角甚至逼出了一点泪花。
“好啊……好一个死遁。”
她猛地站起身,一把抓起桌上的天子剑。
“好一个算无遗策的萧相国!”
燕如霜一脚踹开御书房的门。
寒风灌满玄色的长袍,像一头出笼的黑豹,直奔偏殿而去。
……
偏殿。
屋里暖烘烘的,炭火盆里烤着几个红薯,滋滋冒着糖稀。
萧砚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。
手里拿着个铜镜,正对着镜子抠牙缝里塞着的鸡肉丝。
“哎哟,这古代的鸡肉就是柴。”
他嘀咕着,拿舌尖舔了舔后槽牙,“司命那小子怎么还没来汇报战况?那死胖子估计这会儿正挂东南枝吧。”
他翻了个身,找了个舒服的角度躺好。
这阵子装厨子装得他心力交瘁,好不容易把南楚的危机解决了,燕如霜这娘们儿总该消停几天了吧。
“砰!”
一声巨响。
偏殿那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,被人从外面粗暴地一脚踹开。
门栓直接断成两截,木屑飞溅。
冷风夹着雪粒子,像刀子一样卷进屋里,炭火盆里的火苗猛地一暗,差点熄了。
“卧槽!”
萧砚吓得一哆嗦,手里的铜镜“当啷”掉在地上。
他连滚带爬地坐起来,扯过被子捂住胸口。
“干嘛干嘛!大白天的,打劫啊!”
门口。
燕如霜逆着光站在那里。
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,那双狭长的眸子里,翻涌着让人心惊胆战的狂热和怒火。
她手里倒提着天子剑。
纯金剑鞘在雪光下泛着森冷的光。
“打劫?”
燕如霜嘴角勾起一抹病态的冷笑,一步步跨进屋里。
靴底踩在地毯上,悄无声息。
压迫感却像潮水一样,瞬间淹没了整个房间。
她走到软榻前。
居高临下地看着缩成一团的萧砚。
没说话。
只是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个揉得皱巴巴的卷轴。
“啪!”
燕如霜手腕一抖。
那卷轴直接砸在萧砚的脸上。
纸张展开,上面画着个穿着青色儒衫、手里摇着折扇的男人。
五官清俊,透着股子慵懒的劲儿。
除了下巴上没那颗媒婆痣,长得跟现在的萧砚,一模一样。
“这啥啊?”
萧砚扒拉下脸上的画,瞄了一眼。
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凉了半截。
这特么不是大黎兵部发的那张海捕文书上的通缉画像吗!
“还装?”
燕如霜猛地俯下身,双手撑在软榻两边,将他死死圈在双臂之间。
鼻尖几乎碰上他的鼻尖。
呼吸灼热,带着一股子危险的冷松香。
“大黎萧相。算无遗策。”
她咬着牙,一字一顿,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喉咙里碾磨。
“黄沙镇的破厨子?萧退之?”
燕如霜突然伸手,一把揪住他里衣的领口,将他猛地提起来。
“你骗得朕……”
她眼底的疯狂再也压不住,嘴角扯出一抹让人头皮发麻的弧度。
“好苦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