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她配吗!”
萧砚把抹布往案板上重重一摔。
沾满酱油的麻布拍出“啪”的一声闷响,震得旁边的菜刀都跟着跳了半寸。
“卸磨杀驴的时候没见她手软,这会儿国库空了、边关破了,跑来跟我玩深情?”
他嗤笑出声,摇了摇头,“当我是回收站啊,什么破烂都得接着。”
上官云鹤跟拓跋烈对视一眼。
老狐狸捋着山羊胡,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眼角的褶子都舒展开了。
“王爷这话,老臣可就踏实了。”
上官云鹤把乌纱帽往下拽了拽,“只要您不生外心,那三十万大黎残兵,在咱们铁骑眼里就是纸糊的!”
拓跋烈也是乐得直搓手,蒲扇大的巴掌把胸甲拍得咣咣响。
“就是!俺老拓早看那帮大黎的酸儒不顺眼了!这回非得给他们点颜色瞧瞧!”
两人又寒暄了几句,千恩万谢地退出了偏殿。
屋里重新恢复了安静。
砂锅里的汤汁快熬干了,“咕嘟”声变成了黏糊糊的“扑哧”声。
萧砚转过身。
慢条斯理地解下腰间的脏围裙,随手搭在椅背上。
他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。
夹着冰碴子的北风瞬间灌进来,刮在脸上刀割一样疼。
天枢阁的密报,一个时辰前就送到了他案头。
大黎三十万大军压境,姜清疏御驾亲征,阵前拉白条幅,甚至连顾子昂那废物都带来了。
“迟来的深情比草贱啊。”
萧砚盯着窗外阴沉沉的天,眼底闪过一丝嘲弄。
三年的掏心掏肺,换来一杯毒酒、半个死遁。
现在跑来红着眼眶要人?
早干嘛去了。
他搓了搓冻僵的手指,关上窗。
“司命。”
萧砚走到书案前,没回头。
角落的阴影里,青衣小帽的司命像个幽灵般钻出来。
“主子。”
“天工坊新打的那批红夷大炮,送往前线没?”
“回主子,昨夜就趁着风雪运出去了,三十门,全架在拒马城墙头了。”
司命咽了口唾沫,压低嗓音,“那玩意儿试炮的时候,一炮轰平了半个山头,威力太邪乎了。大黎那点步兵,都不够塞牙缝的。”
萧砚轻哼一声,嘴角挑起一抹痞笑。
“那就行。”
他走到砂锅前,用布垫着端起锅耳。
“走,去御书房送外卖。顺便看看咱们那位暴脾气的女帝,气消了没。”
……
御书房。
气氛凝重得像能滴出水来。
燕如霜端坐在龙椅上,身上没穿常服。
换了件猩红色的软甲。
暗金色的护心镜在烛光下泛着冰冷的煞气。
她手里攥着那把天子剑,指肚在剑鞘的宝石上反复摩挲,指骨隐隐发白。
“陛下,末将请战!”
底下的兵部侍郎跪在金砖上,磕头如捣蒜。
“大黎三十万大军已至拒马城下,扬言要……要抢人!此等奇耻大辱,末将愿带三万铁骑,去冲散他们的中军大营!”
燕如霜没吭声。
她狭长的眸子微眯,盯着门外飞舞的雪片。
抢人?
姜清疏那个白痴,把她的北雍当成什么了?菜市场吗,想扔就扔,想要就要。
“三十万……”
燕如霜冷笑一声,刚想下令拔营。
“吱呀——”
御书房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。
萧砚端着个热气腾腾的紫砂锅,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。
“哎哟,大伙儿都在呢。”
他像回自己家一样,绕过跪在地上抖成筛糠的兵部侍郎,径直走到御案前。
把砂锅往紫檀木桌面上一搁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刚出锅的红烧肉,炖了足足两个时辰,入口即化。”
萧砚掀开砂锅盖,一股浓郁的酱香混着肉香,瞬间冲散了屋里压抑的杀气。
他拿起旁边的一双象牙筷子。
夹起一块肥瘦相间、颤巍巍的肉块,直接递到燕如霜嘴边。
“来,趁热尝尝。这可是我加了秘制香料的,保证比大黎的御膳好吃一百倍。”
兵部侍郎吓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这小白脸疯了吧!
敌军都兵临城下了,女帝马上就要发飙砍人了,他竟然跑来喂红烧肉?
“放肆!”
侍郎指着萧砚,扯着嗓子吼,“军国大事当前,你个厨子瞎掺和什么!还不赶紧滚下去!”
燕如霜没动。
她盯着那块冒着热气的红烧肉,又看了看萧砚那张沾了点灶灰、满不在乎的脸。
紧绷的下颌线,奇迹般地松懈了几分。
“你……”
燕如霜张了张嘴,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你不怕?”
她眼神死死锁住他,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。
“怕啥?”
萧砚把筷子往前送了送,肉汁差点滴在红甲上。
“怕姜清疏那三十万要饭的?还是怕她那条迎我回朝的白布?”
他嗤笑出声,摇了摇头。
“陛下,草民以前瞎了眼,在那边当了三年牛马,差点连命都搭进去。”
他收回筷子,把肉扔进自己嘴里。
吧唧吧唧嚼了两下,咽下去。
“现在,我在这偏殿里吃得香睡得好,还有人伺候。我图啥跑回去受那窝囊气?”
萧砚看着燕如霜,桃花眼里透着股子前所未有的认真。
“草民现在,生是北雍的厨子,死,也是北雍的鬼。那什么大黎相国,早跟着相府那场大火烧成灰了。”
这话说得半真半假。
但听在燕如霜耳朵里,却像是一把燎原的火,瞬间点燃了她心底最深处的狂热和感动。
她愣住了。
那双向来只知道杀戮和算计的狼眼,竟然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层微红的水汽。
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,酸软得发疼。
“好……”
燕如霜声音微微发颤,猛地站起身。
她一把夺过萧砚手里的筷子。
直接从砂锅里夹起一块肉,看都不看,塞进嘴里。
滚烫的油脂烫得舌尖发麻,她却像感觉不到一样,大口大口地嚼着咽下去。
“好吃。”
她嘴角勾起一抹惊艳且嗜血的笑。
随手把筷子扔在案几上。
“当啷!”
燕如霜转过身,一把抓起桌上的天子剑。
“唰”地一下,抽出一截剑刃。
寒光映着她猩红的软甲,宛如一尊煞神。
“在这等着朕。”
燕如霜大步跨下白玉阶,路过萧砚身边时,脚步一顿。
她偏过头,伸手在他脸上重重抹了一把,擦掉那点灶灰。
眼神霸道得让人窒息。
“肉,给朕热着。”
她猛地转身,披风卷起一阵夹着杀气的狂风,大步流星跨出御书房。
风雪中,传来她狂妄到极点的嘶吼。
“传令三军!随朕出征!”
“朕今天,非去把那个不要脸的贱人,打回娘胎里不可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