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雍拒马城外,荒原上黑压压一片。
雪停了,风刮得跟刮骨刀似的。
姜清疏站在青铜战车上,赤金甲胄冻得像块冰砣子,寒气顺着铁片直往里衣钻。
她右手死死抠着车辕。
指甲断裂的伤口又裂开了,渗出几滴暗红的血,蹭在木头上。
抬眼望去,没看见攻城梯,也没见着投石车。
几十个膀大腰圆的大黎壮丁,正吭哧吭哧地举着十几根粗竹竿。
竹竿上挑着几块缝在一起的白帆布,风一吹,哗啦啦直响。
上头拿黑墨写着五个大字:迎萧相还朝。
字写得歪歪扭扭,墨汁都冻结块了,透着股子诡异的滑稽感。
顾子昂缩在战车轮子后头。
他披着件羊皮袄,冻得鼻涕过河,拿袖子一抹,糊了半张脸。
“主、主子……”
顾子昂牙齿打着战,上下牙磕得哒哒响。
“咱、咱们带了三十万人,就、就举个牌子啊?这北雍的箭塔上,那床弩可瞄着咱们呢,要不往后退两步?”
姜清疏没搭理他。
她盯着那紧闭的拒马城城门,眼眶里全是红血丝,呼吸喷出白色的雾气。
“后退者,斩。”
她声音嘶哑,像是在砂纸上磨过。
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三十万大军。
这帮原本在平阳关被吓破了胆的残兵败将,这会儿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前瞅。
没人发抖,也没人想着当逃兵。
有个缺了门牙的老兵棍,正拿胳膊肘捅旁边的生瓜蛋子。
“瞅见没?只要把萧相爷接回去,咱就有白面馒头吃了。相爷当年可没让咱饿过肚子。”
“真、真的啊?”
新兵吸溜着清鼻涕,眼睛发亮,“那咱拼了命也得把相爷抢回来。”
这股子盲目的信任,像野草一样在军阵里疯长。
姜清疏听着这些私语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酸水直往嗓子眼涌。
嫉妒和悔恨把她的心脏绞成了一团乱麻。
她拔出天子剑,剑刃摩擦剑鞘发出一声刺耳的悲鸣。
剑尖直指高耸的城头。
“城上的北雍蛮子听着!”
姜清疏用尽全身力气嘶喊,声带拉扯得生疼,带着破音在荒原上回荡。
“交出萧砚!大黎立刻退兵!”
“若少他一根头发,朕踏平你们北雍!”
……
消息长了翅膀,顺着八百里加急的快马,一路卷进了北雍皇宫。
偏殿里。
地龙烧得热烘烘的,空气里飘着股酱油混着花椒的大料味儿。
萧砚腰上系着块脏抹布,正拿着个大铁勺,在砂锅里搅和。
“咕嘟咕嘟。”
锅里的红烧肉冒着诱人的酱红色泡泡。
他凑近闻了闻,满意地砸吧砸吧嘴,伸手想去捏一块。
指尖刚碰到滚烫的肉皮。
“嘶!烫烫烫!”
萧砚触电般缩回手,捏着耳垂原地直蹦,顺口骂了句街。
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。
还有压低了的争吵。
“你进去!你是个文官,说话好听点!”
“胡闹!老夫这把老骨头,哪禁得住他那张损嘴?你是大将军,你头铁,你去!”
萧砚翻了个白眼,拿抹布擦了擦手。
走到门边,一脚踹开半扇门板。
“哐当。”
门外,上官云鹤和拓跋烈正撅着屁股,头顶着头往里挤。
门一开,俩人失去平衡,直接骨碌碌滚进了门槛。
上官云鹤的乌纱帽摔飞了,露出个光秃秃的脑门。
拓跋烈那身重甲砸在地砖上,震得屋顶落下一层灰。
“哎哟俺的腰!”
拓跋烈揉着后腰,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。
萧砚抱着胳膊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俩北雍朝堂的顶梁柱。
“两位,这是嫌宫里不包吃住,跑我这儿碰瓷来了?”
他撇撇嘴,用脚尖踢了踢拓跋烈的护腿,“起开,挡着我灶台的采光了。”
上官云鹤赶紧爬起来。
捡起乌纱帽胡乱扣在头上,老脸笑成了一朵烂菊花。
“王、王爷见笑了。老臣这不是……有事儿想求见王爷嘛。”
老狐狸眼珠子滴溜溜转,视线在萧砚那张沾了点灶灰的脸上打量。
“外面出啥事了?看把你们闲的。”
萧砚转回身,拿起铁勺继续搅和那锅肉,头也没回。
拓跋烈粗喘着气爬起来,拍了拍铁甲。
“大黎打过来了!”
他大嗓门一嚷嚷,震得砂锅盖子直跳。
“那姜清疏老娘们疯了!带了三十万兵,把拒马城给围了!”
萧砚手里的勺子一顿。
勺把磕在锅沿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三十万?
他脑子里飞快盘算,大黎国库那个鬼样子,这三十万估计连冬衣都没凑齐,纯粹是去送人头。
“打就打呗。”
萧砚舀起一勺肉汤,吹了吹热气,“你们北雍铁骑还能怕那些吃不饱饭的杂牌军?”
“不怕是不怕。”
上官云鹤凑上前,老寒腿往前挪了两步,压低嗓音,透着股子试探。
“可……可人家没攻城。他们在阵前拉了个几丈宽的白布条。”
“上头写着啥?”萧砚漫不经心地抿了口汤。
“写着‘迎萧相还朝’。”
上官云鹤一边说,一边死死盯着萧砚的脸部肌肉,生怕漏过一丝表情。
“姜清疏还喊话了,说只要交出您,大黎立马退兵。”
“咳咳咳!”
萧砚一口热汤呛在气管里,咳得满脸通红,眼泪都出来了。
他捂着胸口,差点把铁勺扔出去。
“啥玩意儿?迎我回朝?”
他瞪圆了眼睛,下巴差点掉砂锅里,“那娘们儿脑子进水了吧!老子差点让她一把火给烧成炭,她现在跑来迎我?”
拓跋烈挠了挠络腮胡,直拿眼角夹他。
“王爷,现在满朝文武可都炸锅了。”
这黑铁塔瓮声瓮气地说,“主子提着剑就去了兵部。大伙儿心里没底,就想来问问您。”
“毕竟……那是您的母国。”
上官云鹤接茬,眼神变得锐利起来。
“您这心里,到底是怎么个章程?是想回大黎当您的相国,还是……”
偏殿里安静下来。
只剩下砂锅里“咕嘟咕嘟”的沸腾声。
两人四只眼睛,死死钉在萧砚身上。
萧砚擦了擦眼角的泪花,把铁勺扔在案板上。
他拿布抹了一把脸上的汗,拿起筷子。
夹了块红得透亮的五花肉,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咽下肚。
“上官老头,拓跋将军,你们这脑子是不是在雪窝里冻坏了?”
他随手把抹布往案板上一摔,翻了个白眼。
“老子好不容易死遁跑出来,现在回去接着给她打白工?她配吗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