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半个冻梨还举在半空。
燕如霜压根没接,呼吸打在萧砚脸上,带着股刺骨的寒气混着冷松香。
“铮——”
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炸开。
天子剑出鞘三分。剑身贴着萧砚的脖子,狠狠扎进藤椅靠背里。
木屑溅在脸上,刮得生疼。
“少给朕扯淡!”
燕如霜鼻尖几乎撞上他的脸,眼底爬满蛛网般的红血丝,“外面每天拉走几十车死人!你攥着这种救命的神物,在这儿舒舒坦坦地烤火?”
她咬着牙,腮帮子绷得死紧。
萧砚喉结滚了滚。
剑刃的寒气顺着毛孔往肉里钻,激起一层鸡皮疙瘩。
他本想继续贫两句嘴,把这疯婆子打发走。余光却扫见她死死抠住扶手的那只手。
白皙的皮肤冻得发青。
指关节皲裂,几道小口子往外渗着暗红色的血丝。融化的雪水顺着袖口滴落,砸在萧砚光着的脚背上。
冰凉刺骨。
这女人,堂堂北雍女帝。
为了那帮老百姓,把自己熬成了这副鬼样子。
萧砚心里那点看热闹的咸鱼心态,突然被什么东西轻飘飘地扎了一下。
“哎。”
他长长叹了声气。
把那半个冻梨扔回瓷盘里,发出当啷一声脆响。
他伸出两根手指,捏住剑脊,小心翼翼往外推了半寸。
“行了行了,把这破铜烂铁收了。去拿纸笔。”
燕如霜动作一顿。
她盯着萧砚那张恢复正经的脸,死死咬了下嘴唇,一把抽回长剑,还剑入鞘。
萧砚拽过旁边的一件外袍披上。
走到书案前,抓起那根被他啃得坑坑洼洼的狼毫笔。
“这黑石头满山都是。捣碎了,掺上黄泥和生石灰,加水和成泥。”
他在纸上画了个圆柱体,中间戳了几个窟窿眼。
“照着这图,找木匠做个模子。压出来晾干,就叫蜂窝煤。”
笔尖在宣纸上刷刷游走。
墨汁的香味混着炉子里的焦炭味,在闷热的屋子里飘散。
“那窟窿眼是为了通风透气,烧得透。生石灰能固硫,也就是去毒烟。”
燕如霜站在旁边。
眼睛死死盯着纸上的图,呼吸越来越重。
那件被雪水浸透的常服贴在背上,她却像感觉不到半点凉意。
“光有煤不够啊。”
萧砚蘸了蘸墨,头也没抬,嘴里絮絮叨叨地念叨。
“几万张嘴等着吃饭,干给粥喝,那帮人闲出屁来早晚得哗变。”
他抽过另一张白纸,落笔如飞。
“把流民按青壮、老弱编组。青壮去城外挖煤、清雪、修路,干一天活发两个杂粮面窝头。老弱负责烧水煮粥。”
萧砚拿笔杆敲了敲桌面。
“白干活给饭吃,这就叫以工代赈。能防暴乱。”
他继续写,“物流调配也得改。从南边买煤炭太慢,就地开采。沿途设中转站,分段运输,马歇车不歇。”
燕如霜盯着纸上那些闻所未闻的词句。
胸腔里的心脏狂跳,震得耳膜嗡嗡作响。
手指攥紧袖口,骨节泛出惨白色。
她偏过头,看向萧砚的侧脸。
这男人明明满嘴市井浑话,成天装作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怂样。
落笔却字字千金,随手就能定下天下人的生死。
次日清晨,金銮殿。
门外寒风夹着雪沙子呼啸,殿内却热浪扑面。
四个刚赶制出来的高筒铁皮炉子摆在角落,烧得正旺。
蓝幽幽的火苗直窜,没有半点呛人的毒烟。
“主子!”
拓跋烈擦了把脑门上的汗,大嗓门震得房梁直往下掉灰。
“这黑煤球真是神了!昨晚城外流民大营拉过去几百车,硬是没多冻死一个人!”
上官云鹤缩着脖子,老脸挤成一朵菊花,连连作揖。
“陛下洪福齐天呐。只是这赈灾的粮草拨调度,还是个大窟窿……”
燕如霜端坐在龙椅上。
面沉如水。
她一挥宽大的袖管。“啪”地一声。
几张写满字迹的宣纸砸在白玉阶上,打着旋儿滑到上官云鹤脚边。
“自己看。”
右相哆嗦着手捡起纸。
刚扫了两眼,浑浊的老眼瞬间瞪圆了,眼珠子险些掉出来。
“以工代赈……分段物流调配……”
他嘴唇直哆嗦,山羊胡翘得老高。
“这、这连环相扣的调度法子,老朽活了六十年,真是闻所未闻啊!”
宣纸在文武百官手里传阅。
抽气声此起彼伏。
刚才还哭天喊地叫着没招的朝堂,这会儿安静得能听见炉膛里的火星爆裂声。
不知谁带的头。
乌泱泱跪倒一片,朝服摩擦地砖哗啦作响。
“吾皇圣明!此等惊世奇谋,定能救我北雍于水火!”
马屁拍得震天响。
燕如霜靠在龙椅椅背上,指尖慢条斯理地摩挲着金龙头。
冷冽的视线扫过这群平日里自诩国之栋梁的文臣武将。
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。
“都起来吧。”
她声音不大,却透着股让人骨头发寒的压迫感。
“这策略写得糙了点,字也像狗爬的。墨点子还弄脏了纸角。”
群臣面面相觑,连呼吸都放轻了,谁也不敢接这个话茬。
燕如霜站起身,玄色龙袍的下摆扫过白玉台阶。
她越过群臣的头顶,死死盯着偏殿的方向。
眼神复杂得像化不开的浓墨,里面翻涌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骄傲与偏执。
“收起你们那些奉承话。”
她顿了顿,冷清的声音在大殿穹顶回荡。
“这不是朕写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