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黎街头的雪泥,顺着姜清疏的哭嚎结成了冰。
这股带着血腥味的邪风,一路刮过长城,到了北雍地界,直接变成了一场百年不遇的白灾。
鹅毛大的雪片子,连着下了整整七天。
砸在朝阳大殿的琉璃瓦上,发出簌簌的闷响,压断了殿外好几棵百年老松。
大殿里头。
四个半人高的紫铜火盆烧得噼啪作响。
燕如霜端坐在龙椅上,手背青筋直蹦。
她抓起案几上一本糊了泥水的八百里加急,手腕猛地一甩,“啪”地砸在台阶下。
“念。”
她声音像淬了冰,“大声点,让这帮拿着朝廷俸禄的武夫都听听。”
太监总管魏无牙弓着腰。
他哆嗦着捡起折子,展开,嗓子干涩得像夜猫子哭丧。
“白山郡大雪封山。冻死牛羊……十二万头。流民涌向居庸关,已、已达五万人。”
魏无牙咽了口唾沫,声音直发飘,“关外暴乱,饿殍遍野……”
“砰!”
燕如霜一巴掌拍在金龙扶手上。
震得龙椅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,那双狭长的眸子里全是戾气。
“五万人!”
她死死盯着底下那群面面相觑的武将,“这就是你们说的边疆固若金汤?一场雪,就把北雍的底裤给扒干净了!”
拓跋烈跨出一步,黑铁甲撞得哗啦响。
他烦躁地挠了挠毛茸茸的络腮胡,脖子一梗,粗着嗓门嚷嚷。
“主子!这事儿不能赖俺们当兵的啊!这雪下得邪乎!”
他蒲扇大的巴掌一拍大腿,“要俺说,肯定是底下的官儿心黑,贪墨了钱粮,惹了老天爷的怒!”
拓跋烈瞪着铜铃眼,往前凑了半步。
“您给俺三千铁骑!俺去把白山郡那几个刺史的脑袋全剁下来,挂在城墙上祭天!血一冲,这雪保准停!”
燕如霜太阳穴突突乱跳,脑仁生疼。
她手指死死抠着扶手,真想拔出天子剑,劈开这头黑熊的脑袋,看看里面是不是全塞着马粪。
“杀官祭天?”
她冷笑一声,牙齿咬得咯咯响,“流民饿着肚子冻得发僵,你拿个人脑袋去给他们熬汤喝吗?木炭呢?户部调拨的御寒物资去哪了!”
右相上官云鹤缩着脖子。
他干咳两声,颤巍巍地站出来,一边抠着指甲缝里的泥,一边唉声叹气。
“陛下啊……真没木炭了。”
上官云鹤缩了缩袖子,老脸皱成一团,“这场雪来得太早,南楚那帮奸商趁机抬价,一车木炭要价百两白银。国库……买不起了啊。”
他顿了顿,叹气声更大了。
“现在京城外头,每天早上都有拉死人的板车。挖坑都挖不动,地全冻透了。”
大殿里鸦雀无声。
北雍人尚武,跨上马能把大黎的步兵当兔子撵。可遇上这种天灾,全成了没头苍蝇。
燕如霜揉了揉眉心,心口像压了块磨盘,挥手退了朝。
她裹上厚重的黑貂大氅,带着一身化不开的烦躁走出大殿。
风夹着冰粒子,刀片似的刮在脸上。
她没回寝宫,鬼使神差地转了个弯,走向了关着萧砚的偏殿。
这鬼天气,那小白脸肯定冻得缩在被窝里哭爹喊娘吧。
她嘴角挑起一抹冷笑,伸手推开偏殿厚重的木门。
“吱呀——”
门一开,没有预想中的冷窖味儿。
一股热浪,简直像三伏天的大太阳,劈头盖脸地撞在燕如霜身上。
她睫毛上的冰霜瞬间化成水珠,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屋里没点炭盆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、说不上来的焦糊味儿。
燕如霜愣在门口,手还搭在门框上。
偏殿中央,搭了个造型奇怪的铁皮圆筒炉子。
一根铁皮管子从炉膛连出来,在半空中拐了个弯,顺着窗户缝捅到了外头。
萧砚光着脚丫子。
身上就穿着件薄得透肉的白绸里衣,领口大敞着,露出锁骨,大马金刀地瘫在藤椅上。
他左手拿着半个啃了一半的冻梨。
右手拿着根长铁签子,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炉子里的火。
炉膛里,烧的根本不是银丝炭。
是几块黑不溜秋、煤渣一样的破石头。幽蓝色的火苗子直往上窜,把整个屋子烘得像个暖阁。
“哎哎哎!把门关上啊!”
萧砚吸溜了一口冻梨汁,被门外的冷风一吹,打了个哆嗦。
“好不容易攒点热乎气,全让你给放跑了。这碳排放不要钱啊!”
燕如霜反手关上门。
屋里太热,她觉得背后渗出了细汗,顺手脱下貂皮大氅扔在旁边的椅子上。
她快步走到铁炉子边,死死盯着里头那些烧得通红的黑石头。
“这是……石炭?”
她声音变了调,一把抓住萧砚拿签子的手腕,眼神凌厉,“你疯了!这东西烧起来有毒烟,在屋里点,你想死?”
萧砚翻了个白眼,用力挣开她的手。
“没文化真可怕。”
他拿铁签子敲了敲那根延伸到窗外的铁皮管,发出当当的脆响。
“瞅见没?排烟管道。毒气全顺着这烟囱排外头去了,屋里一氧化碳超不了标。”
他把铁签子往地上一扔,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翘起二郎腿。
脚指头在火光边上晃悠,一脸的惬意。
“再说了,这煤我洗过,加了黄泥和生石灰脱硫。别说毒人,你拿它烤地瓜都行。”
萧砚咬了口冻梨,咔嚓作响,含糊不清地嘟囔。
“就你们北雍这破天气,烧木炭那点热量够干嘛的。还得是这玩意儿,一块能烧半个时辰,火力猛得一批。便宜又好用。”
燕如霜盯着那燃烧的黑石,呼吸渐渐粗重。
胸口剧烈起伏,那件修身的常服被撑得紧绷绷的。
北雍别的不多,这种黑色的毒石炭,山上到处都是!
因为会毒死人,连穷要饭的都不去捡,烂在荒山野岭里都没人要。
如果……如果加上他说的这个什么排烟管,还有那种洗煤的法子。
燕如霜脑子里轰的一声。
流民、冻死骨、高价的木炭,这些能把北雍拖垮的死局,瞬间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。
“你刚才说……”
她猛地转过头,双眼亮得像暗夜里盯上猎物的狼,一瞬不瞬地盯着萧砚。
“这石头,加了黄泥怎么洗?”
燕如霜一步跨过去,双手按住藤椅的扶手,将萧砚整个人圈在椅子里。
冷松木的香气混合着热浪,死死包裹住他。
“告诉朕。配方是什么。”
萧砚看着那张近在咫尺、带着狂热执念的绝美脸庞。
他咽了口唾沫,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,心里咯噔一声。
完了。
冻梨吃多了脑子进水,这破嘴怎么就没个把门的,又特么露底了。
他往椅子背里缩了缩,把手里咬了一半的梨递过去。
“那个……这事儿有点复杂。”
萧砚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,眼神到处乱飘。
“要不,陛下您先啃口梨降降火?这化学公式咱们一时半会儿讲不清楚,咱们改天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