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清疏那声要御驾亲征的嘶吼,还在大堂的雕花横梁上绕。
沈万金伸出右手小拇指,掏了掏耳朵。
指尖弹飞一小撮看不见的灰,他满脸嫌弃地皱起眉头。
“吼辣么大声干嘛。震得小爷脑瓜仁生疼。”
他一撩月白色的锦袍下摆,直接一屁股坐在柜台后面的黄花梨太师椅上。
翘起个二郎腿。
脚尖一点一点的,玉骨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膝盖。
“御驾亲征?去北雍抢人?”
沈万金翻了个白眼,嘴角咧出个毫不掩饰的嘲弄弧度。
“拿啥抢啊?拿你那三万被南蛮子大象踩成肉饼的步兵?”
他拿扇骨指了指姜清疏死死攥着的玉玺。
“还是拿这块抵不了二斤猪肉的破石头?”
姜清疏胸口像被强塞了一团滚烫的破棉花。
堵得她喘不上气。
嗓子眼里全是涌上来的甜腥味,连吞咽都觉得疼。
她瞪着通红的眼珠子想拔剑,手却抖得像筛糠,连剑柄都握不稳。
旁边胖乎乎的钱算子殷勤地递上个纯金算盘。
沈万金接过来,白净的手指在算珠上噼里啪啦一顿乱拨。
珠子碰撞的清脆噪音,像锥子一样扎进姜清疏的耳膜。
“来,咱把这烂账捋捋。”
沈万金拨下一排金珠,“三年前,大黎黄河决堤。你那破国库里掏不出半个铜板。”
他掀起眼皮瞟了她一眼。
“那八十万两救命的赈灾银,是我家主子连夜卖了江南十八间盐铺凑的。利息都没收你的。”
“啪。”手指一挑,又拨下两排。
“前年,你非要过什么生辰。搞万邦来朝的排场。”
沈万金嗤笑出声,摇着头直嘬牙花子。
“铺满朱雀大街的红毯,挂满枝头的琉璃灯。我家主子熬了三个通宵,觍着脸找西域那些抠门胡商借的高利贷!”
姜清疏脑子“嗡”的一声炸开了。
双腿软得像烂面条。
膝盖重重磕在青石砖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。
寒气顺着膝盖骨,毒蛇一样钻进骨髓里。
不可能。
她在心里疯狂摇头,牙齿死死咬着下唇,皮肉破裂渗出血丝。
那个总穿着洗发白的青衫,摇着破纸扇的男人。
那个为了几文钱炭火费,能在朝堂上跟户部小吏吵得脸红脖子粗的铁公鸡。
怎么会是富可敌国、挥金如土的幕后大老板!
“他……他明明那么抠门……”
姜清疏嗓音哑得像砂纸摩擦,眼神空洞地盯着地上地砖的裂纹。
“鞋底磨薄了都舍不得换,身上总带着股子市井的穷酸味……”
听见这话,沈万金手里的折扇猛地合拢。
“啪!”
玉竹扇骨重重砸在柜台上,吓得旁边那俩大内高手浑身一哆嗦。
“抠门?穷酸?”
沈万金眼底闪过一抹真火,彻底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痞样。
“他娘的!要不是为了填你这个无底洞!我家主子能过得那么憋屈?”
他站起身,大半个身子探出柜台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跌坐在地上的大黎女帝。
“他把真金白银流水一样砸在你那摇摇欲坠的龙椅上。自己连口热乎的羊肉汤都舍不得多放一勺盐!”
“结果呢?”
沈万金嫌恶地往后退了半步,“你倒好。为了个连马背都爬不上去的废物,卸了他的兵权。还厚颜无耻地要抢他的救命药!”
姜清疏剧烈地打了个冷战。
胃里一阵痉挛,酸水直往喉咙眼上翻涌。
悔恨就像长满倒刺的毒藤,死死绞住她的心脏,勒得她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。
是她。
是她亲手把那个掏心掏肺护着她的人,逼上了绝路。
甚至还沾沾自喜,以为自己终于拔掉了一颗功高震主的毒瘤。
她简直就是个瞎了眼的蠢货!
“行了,钱掌柜。”
沈万金甩开折扇,遮住半边脸,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。
“关门。放狗。把这几个讨嫌的穷鬼轰出去。”
他转过身,踢踏着上好的云履,顺着红木楼梯往二楼走。
边走边嫌弃地嘟囔。
“真是晦气。赶明儿叫人把大堂这几块地砖挖了重铺,沾了这忘恩负义的味儿,恶心。”
钱算子立马换上一副凶神恶煞的市井嘴脸。
他一挥手。
十几个五大三粗的护院从暗门里涌出来,手里提着小臂粗的梢棒,步步紧逼。
“几位,是自己滚,还是咱爷们动手帮你们松松骨头啊?”
两个大内高手面面相觑。
握刀的手心全是冷汗,谁也不敢轻举妄动。
这可是万柳山庄,暗处指不定藏着多少放冷箭的死士。
姜清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扇朱漆大门的。
像是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行尸走肉。
手里那块沉甸甸的传国玉玺,这会儿像块烧红的炭,烫得她掌心连着筋脉都在发疼。
“咣当!”
身后的钱庄大门重重关上,插上门栓的声音干脆利落。
一阵刺骨的北风卷着雪渣子,狠狠抽在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。
冷。
冻彻心扉的冷。
她木然地抬起头,视线扫过长街。
昔日繁华无比的东市,现在宛如人间地狱。
十步开外,几个衣不蔽体的流民,正为了一个发霉发硬的死面馒头打得头破血流。
一个骨瘦如柴的妇人抱着冻僵的孩子,缩在屋檐下,连哭嚎的力气都没了,只剩下出气没有进气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,混着死老鼠的腐气。
这就是她心心念念想要独揽大权的江山。
这烂透了的大黎!
姜清疏脚下一滑,踩在一滩冻结的血水上。
整个人狼狈地摔倒在肮脏的雪泥里。
泥水溅了她一身,那件灰布棉袍瞬间沾满了发黑的污垢。
“主子!”两个护卫慌忙弯腰去扶。
她一把挥开护卫的手。
趴在冰冷的雪地里,手指死死抠着地砖缝隙。
用力过猛,指甲咔嚓断裂,渗出刺眼的鲜血。
巨大的悔意终于冲破了最后一丝防线,将她的理智彻底击碎。
她肩膀剧烈抽动。
从压抑的啜泣,变成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。
眼泪混着泥水,糊满了那张曾经高不可攀、清冷傲绝的脸。
“萧砚……”
她嗓子嘶哑得变了调,指节因为死死抠着地砖而惨白一片。
“你究竟瞒了我多少事啊!你这狠心的混蛋……你到底有多恨我,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烂泥潭里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