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殉葬?”
萧砚瘫在羊绒地毯上,眼角直抽抽。
舌尖那股黄连的苦味儿直钻脑门,麻得他连骂娘的词儿都忘词了。
他双手撑着地,像滩软泥一样往后蹭。
“别别别,草民这烂命一条,哪配得上给陛下殉葬啊。”
他咽了口唾沫,喉咙里火烧火燎的。
“您千秋万代,长命百岁。我这胃……嘶,我这胃好像又不疼了。”
萧砚赶紧麻溜地从地上爬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。
“那啥,既然病好了,草民就不打扰陛下批折子了。我去给您炖个清火的百合莲子羹。”
他脚底抹油,转头就想往外溜。
“回来。”
燕如霜连头都没抬,朱砂笔在折子上划了一道刺眼的红痕。
“坐下。研墨。”
这俩字轻飘飘的,却带着股子不容拒绝的王霸之气。
萧砚脚下一顿,叹了口气。
认命地挪回书案旁,抓起墨锭,在砚台里画着圈圈。
“得,这软饭吃得,比特么当长工还累。”他在心里疯狂吐槽。
接下来的几天,萧砚算是彻底放弃了装病。
燕如霜这娘们儿太狠了。
对别人狠,对自己更狠。
他要是再折腾出点幺蛾子,指不定她又会弄出什么要命的花样。
偏殿里,炭火烧得劈啪作响。
萧砚光着脚丫子,躺在拔步床上,手里抛着个橘子。
正寻思着怎么联系司命,搞点新动静。
“咣当!”
门被粗暴地推开。
红叶带着一身风雪,大步跨进来。
平时那张像死人一样的脸,这会儿竟然破天荒地透着股子焦急。
“怎么着?天塌了?”
萧砚坐起来,剥着橘子皮。
“主子在前朝发了火。”
红叶没搭理他的调侃,快步走到床前,手按在刀柄上,关节泛白。
“南楚的使臣团来了。”
“南楚?”
萧砚把橘子瓣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眉头微皱。
“那个天天把金元宝当石子打水漂的土豪国?他们来北雍干嘛?扶贫啊?”
红叶咬了咬牙,眼底闪过一丝怒火。
“扶贫?他们是来落井下石的!”
她声音冷硬,“北雍刚遭了雪灾,国库本来就空。南楚那个叫范蠡的死胖子,带着一票商贾,拉着几百车金银珠宝来了。”
“来买官啊?”萧砚拍了拍手上的橘子汁。
“买粮!买盐!买铁!”
红叶胸口剧烈起伏,“他们在京城各大商行挂了牌子,用高出市价三倍的价钱,敞开了收购!”
萧砚动作一顿。
眼睛微微眯了起来。
高价收购基础物资,这是要在受灾的时候,恶意制造通货膨胀啊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
他摸了摸下巴上画的媒婆痣。
“这不就是资本主义原始积累阶段的经济战嘛。想用钱砸死北雍?”
红叶听不懂什么资本主义,但她知道朝堂上现在快炸锅了。
“那范蠡在朝堂上大放厥词。”
她牙齿咬得咯咯响,“说这是正常的商贾往来,你情我愿。还说北雍要是缺钱,南楚可以借。”
“借钱?这才是图穷匕见啊。”
萧砚冷笑一声,盘起腿。
“利息肯定高得吓人,还得拿北雍的矿山、盐湖做抵押吧?”
红叶猛地抬起头,眼神复杂地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废话,套路嘛。”
萧砚翻了个白眼,“然后呢?你们那位脾气火爆的女帝,没拔剑把那胖子砍了?”
“主子想砍。”
红叶手按在刀柄上,指尖都在抖,“拓跋将军连流星锤都拎出来了。”
“但……不能砍。”
她低下头,语气里透着股子憋屈。
“南楚国力强盛,水军天下无敌。两国若是开战,北雍现在这烂摊子,根本打不起。那范蠡就是吃准了这一点,才敢在朝堂上如此嚣张。”
“更气人的是,满朝文武,除了会骂娘,连个能跟范蠡辩驳两句的文臣都没有。上官老丞相被那胖子几句话怼得差点背过气去。”
萧砚撇撇嘴,重新躺回榻上。
“那是。秀才遇到兵,有理说不清。这莽夫遇到资本家,那更是被按在地上摩擦。”
他扯过被子盖住肚子。
“行了,故事听完了。没我啥事,我睡午觉了啊。”
红叶站在原地没动,死死盯着他。
“主子……让属下来,提你去前朝。”
“不去!”
萧砚像被踩了尾巴的猫,猛地掀开被子跳起来。
“老子去了干嘛?给那死胖子表演烤肉串吗!不去不去!打死都不去!”
他连连摆手,直往屏风后面躲。
燕如霜这娘们儿,肯定是想把他推出去挡刀。
这要是去了,暴露了实力,那还跑个屁的路啊!
红叶没说话,只是默默抽出了腰间的佩刀。
刀锋在炭火的映照下,闪着森冷的光。
“哎哎哎!有话好好说!别动不动就拔刀啊!”
萧砚抱着屏风柱子,欲哭无泪。
“行,我去。我换身衣服总行了吧。”
……
半个时辰后。
金銮殿。
大殿里的气氛剑拔弩张,火药味浓得能点着。
燕如霜端坐在龙椅上,面沉如水。
那双狭长的丹凤眼死死盯着大殿中央,那个穿着金丝锦缎、胖得像个肉球的男人。
南楚财神爷,范蠡。
“燕帝陛下。”
范蠡手里盘着两颗核桃大小的夜明珠,撞得咔哒作响。
他那张肥脸上堆满了假笑,眼缝都快挤没了。
“我南楚这可是雪中送炭啊。”
他抖了抖宽大的袖管,声音油腻得像是在猪油里泡过。
“北雍遭灾,百废待兴。我们花大价钱买点粗粮破铁,那也是为了让北雍的商贾百姓,手里多点活钱嘛。这怎么能叫趁火打劫呢?”
“放你娘的屁!”
拓跋烈实在忍不住了,一步跨出来。
蒲扇大的巴掌指着范蠡的鼻子,唾沫星子喷了那胖子一脸。
“你那是买粮吗!你特么把市面上的粮价抬高了五倍!老百姓连糟糠都吃不起了!”
拓跋烈气得浑身铁甲哗啦作响。
“俺们北雍的矿山,那是老祖宗留下的命根子!你拿几张破银票就想抵押过去?老子今天先砸烂你的肥脑袋!”
他抡起拳头就要往上冲。
“拓跋将军,息怒。”
范蠡拿丝帕擦了擦脸上的口水,慢条斯理地往后退了半步,躲在两个南楚武士身后。
“买卖不成仁义在嘛。北雍若是真不缺钱,大可下令封城,不许百姓买卖。”
他绿豆眼里闪过一丝阴险的精光。
“不过,这要是断了商贾的财路,逼得百姓饿肚子造反……那可就是燕帝陛下的罪过了。”
“你!”
上官云鹤指着范蠡,指尖直哆嗦,气得一口气没喘上来,两眼一翻,往后就倒。
几个小黄门赶紧冲上去,掐人中、捶后背,乱成一团。
燕如霜的手指,死死抠着龙椅的扶手。
指甲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,金龙雕花都被抠出了一道白痕。
她盯着那个有恃无恐的胖子。
真想一剑劈了他。
可是,不能。
杀使臣,南楚水军就能名正言顺地封锁长江天险。
到时候,北雍的盐路、铁器交易全断。
这就不是饿死几个人的事了,这是亡国之祸!
就在这僵持不下的节骨眼上。
大殿厚重的木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了。
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袍、头上歪戴着顶瓜皮帽的男人,晃晃悠悠地溜达了进来。
“哎哟,这儿挺热闹啊。”
萧砚抄着手,缩着脖子,一副刚睡醒的样子。
他看都没看满朝文武,径直走到那个烧得通红的铁皮炉子前。
伸出两只手,对着炉膛烤火。
“嘶——这天真冷。还是皇宫里的炭好烧。”
范蠡手里盘核桃的动作一顿。
他上下打量着这个像叫花子一样的男人,眉头皱成个肉疙瘩。
“这要饭的是谁?”
范蠡看向燕如霜,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。
“北雍朝堂,什么时候连这种下等人也能随便进出了?燕帝陛下,您这规矩,该改改了。”
燕如霜看着萧砚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儿。
心里的火气奇迹般地压下去了一半。
她嘴角挑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眼神里透着股子看好戏的意味。
“他?”
燕如霜靠在龙椅上,语气慵懒。
“他是我北雍的……御厨。萧退之。”
“御厨?”
范蠡愣了一下,随即捧着大肚子哈哈大笑起来。
笑得浑身肥肉乱颤,夜明珠都快盘飞了。
“好!好一个北雍!满朝文武辩不过我,竟然拉个做饭的厨子出来凑数!”
他指着萧砚的后背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怎么?这位厨子大人,是打算给本使臣做顿红烧肉,让本使臣大发慈悲,免了你们的利息吗?”
萧砚烤暖和了手。
慢吞吞地转过身。
他伸手扒拉了一下头上的瓜皮帽,那颗媒婆痣跟着抽动了一下。
“红烧肉没有。”
萧砚走到范蠡面前。
两人身高差不多,但萧砚那双总是半眯着的桃花眼里,此刻却透着一股子让范蠡心惊的锐利。
“红烧肥猪,我倒是挺拿手。”
他嘴角勾起一抹痞笑。
伸手在范蠡那油光水滑的锦缎肚子上,拍了两下。
“手感不错。油水挺足。就是不知道……”
萧砚凑近范蠡,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他们俩能听见。
“南楚财神爷的底裤,抗不抗扒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