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雍偏殿。
萧砚两根手指捏着燕如霜甩过来的那张纸条。
指尖有点发麻。
纸上写着拓跋烈私会外室的八卦,字迹清秀,是顺子那狗爬字的升级版。
“咳咳。”
他咽了口唾沫,嗓子眼干得像糊了层砂纸。
燕如霜那双狼一样的眼睛,正似笑非笑地盯着他,冷松木的香味儿快把他熏晕了。
“陛下。”
萧砚手腕一抖,纸条轻飘飘地落在炭盆里,瞬间烧成灰。
他搓了搓手,硬着头皮挤出个笑,“您大半夜的,就为了来考我这生火的功夫?”
燕如霜没接茬。
视线越过他,扫向那半筐还没来得及烧的情报。
“北雍铁骑十二卫的换防图。”
她缓步走过去,修长的手指在竹筐边缘敲了两下。
“南楚水军楼船的造价单,还有……朕那几个不安分的皇叔私底下的往来账目。”
燕如霜偏过头,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。
“萧退之。你这偏殿,比朕的御书房消息还灵通啊。这天下,还有你不知道的事儿吗?”
完了,底裤是真没保住。
萧砚脑仁突突直跳。
这女魔头明显是顺藤摸瓜,早把顺子那条线给摸透了,就等着来抓现行呢。
“哎哟喂!陛下明鉴啊!”
萧砚一拍大腿,直接开启了影帝模式。
他上前一步,满脸痛心疾首的表情,“这都是顺子那狗奴才干的好事!我就是让他去打听打听,哪家酒楼的烤鸭地道。谁知道这孙子贪财,打着我的旗号在外面瞎搞!”
他指着那筐情报,一脸嫌弃。
“您看看,这都啥乱七八糟的。我一厨子,要换防图干嘛?拿来包烤鸭吗!”
燕如霜静静地看着他演。
没说话。
只是伸手替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,动作轻柔,指尖却像冰块一样凉。
“顺子确实贪财。不过,这‘拉人头给提成’的法子,也是他一个太监能想出来的?”
她凑近他耳边,吐气如兰,声音却冷得掉冰碴子。
“别跟朕耍花腔。这谍报网,朕收了。”
萧砚后背起了一层白毛汗。
“收了收了,全凭陛下处置。”他赶紧点头如捣蒜。
燕如霜退开半步。
眼神里透着一股拆穿猎物小把戏的愉悦。
“今晚就别折腾了,早点歇着。”
她转身往门外走,金线云履踩在羊绒毯上悄无声息。
走到门口,她脚步顿了一下,没回头。
“顺子那条线,朕没动。你喜欢玩这种市井游戏,朕由着你。但要记住……”
燕如霜微微侧脸,眼角的余光扫过来,带着浓浓的警告。
“这网,只能在北雍这张桌子上撒。敢往外伸一寸,朕就剁了你的手。”
门“吱呀”一声关上。
寒风被挡在外面,屋里只剩下炭火爆裂的微响。
萧砚双腿一软,瘫坐在椅子上。
“这女人,特么是长了前后眼吗?这都没弄死我?”
司命从角落的阴影里钻出来,拍着胸口顺气。
“主、主子……吓死奴才了。燕帝这气场,比大黎那位还邪乎。”
萧砚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,眼神逐渐变冷。
“大黎那位更邪乎。”
他刚才借着烧纸条的空档,已经扫了一眼大黎传来的急报。
姜清疏疯了。
不顾南蛮子兵临城下,非要点齐三十万大军来北雍抢人。
前任带兵抓奸,现任拿刀逼婚。
这修罗场要是撞在一起,他夹在中间,渣都剩不下。
“不能等了。”
萧砚一脚踹翻了炭盆,“今晚必须走。那十万两银子到了没?”
“到了到了!”
司命赶紧从怀里掏出一沓厚厚的银票,“天工坊的掌柜一听是神机图,二话没说直接给的现票,全国通兑。”
“干得漂亮。”
萧砚抓过银票揣进怀里,转身走到那张拔步床前。
在床底下的雕花木板上摸索了一阵。
“咔哒。”
暗格弹开。
他从里面拖出一个半人高的大皮箱。
打开箱子,一股淡淡的药水味弥漫开来。
里面躺着一个跟萧砚身形、长相一模一样的人。
甚至连下巴上那颗媒婆痣的位置,都分毫不差。
“替、替身?!”
司命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,指着箱子里的人,“这玩意儿什么时候弄进来的?”
萧砚没空搭理他,手法熟练地在替身身上鼓捣。
这是他花重金从江湖上买来的死士,用药水易容,专门为了应对突发状况。
大黎那个被烧成焦炭的,是残次品。
这个,是精装修的“替身一号”。
“天枢阁的撤退路线背熟了吗?”萧砚一边给替身换上自己的那身玄色锦袍,一边头也不抬地问。
“背熟了。”
司命咽了口唾沫,“神武门左侧城墙,子时三刻,暗哨会换防。中间有半盏茶的空档。”
“半盏茶,够了。”
萧砚把替身抱出来,扔在床上,扯过被子盖好。
这替身被喂了龟息丹,呼吸微弱,就像是喝醉了酒熟睡一样。
接着,他从皮箱底部翻出一套夜行衣,三两下套在身上。
“把那半筐废纸烧了,弄点动静出来。燕如霜的暗卫肯定在外面盯着。”
萧砚把一个核桃大小的圆球塞给司命。
“这是天工坊特制的迷烟弹。等会儿我一翻窗,你就砸。”
司命哆嗦着手接过圆球。
“主、主子,您保重啊!这要是被抓回来,燕帝非把您活剥了不可!”
“闭上你的乌鸦嘴。”
萧砚系上面巾,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。
成败在此一举。
子时三刻。
偏殿外,雪下得像扯破了的棉絮。
四个金吾卫像木桩子一样守在院门外,眉毛上都结了冰霜。
“咣当!”
屋里突然传来一声巨响,像是瓷器砸碎的声音。
紧接着,是一阵含糊不清的醉话。
“喝……接着喝!谁说老子要跑……老子在北雍吃香的喝辣的……”
院子里的暗卫对视了一眼。
其中一个跃上墙头,掀开窗户纸往里看。
屋里炭火盆烧得很旺,竹筐里的废纸烧得满屋子烟。
隐约看见床上躺着个人,背对着外面,睡得死沉,还在打着呼噜。
旁边的小太监正手忙脚乱地收拾地上的碎瓷片。
暗卫撇撇嘴,跳下墙头。
“没事,那小白脸喝醉了撒酒疯呢。”
他话音刚落。
“噗——”
一股极淡的白色烟雾,顺着门缝和窗沿飘了出来,混在风雪里,根本看不清。
几个守卫闻到一股淡淡的甜香味,还没反应过来。
眼睛一翻,软绵绵地倒在雪地里。
萧砚像只狸猫一样,从后窗翻了出来。
落地无声。
他避开巡逻的队伍,专挑阴影处走。
天枢阁提供的情报非常精准,哪里有暗哨,哪里巡逻间隔长,他脑子里有一张清晰的3D地图。
一炷香后。
他摸到了神武门左侧的城墙根下。
城墙高达十丈,青砖垒砌,上面还涂了防滑的桐油。
风刮得像刀子一样。
萧砚抬起头,城墙上两个打盹的守卫刚刚换防下去,新的还没来。
就是现在!
他从腰间摸出一个精巧的机括,上面连着带倒刺的飞爪。
这也是天工坊出品的高级货。
手腕一抖。
“嗖——”
飞爪破空而出,精准地卡在城墙垛口的缝隙里。
萧砚拽了拽绳子,试了试承重。
非常牢固。
他深吸一口气,双手交替,脚下借力,像壁虎一样迅速往上爬。
风把他的夜行衣吹得猎猎作响,手指冻得发僵,关节疼得像针扎。
但他顾不上了。
自由就在眼前,只要翻过这道墙,就是海阔天空。
“五丈……三丈……一丈……”
萧砚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距离。
十丈高的城墙,硬生生被他在几息之间爬到了顶。
他一只手扒住垛口边缘,脚下一蹬,半个身子探出了城墙。
寒风扑面。
城外的旷野被大雪覆盖,白茫茫一片,像是一幅没有尽头的画。
远处,隐约能听到几声狼叫。
“呼——”
萧砚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,胸膛剧烈起伏。
他跨坐在城墙上,扯下面巾,冲着皇宫的方向比了个中指。
嘴角咧开一个极其嚣张的笑。
“疯批女帝,拜拜了您嘞!老子去南楚吃海鲜了,这皇宫的冷饭,您自己留着慢慢吃吧!”
他刚准备拽起绳子,往城外滑。
突然,身后的阴影里,传来一声轻微的衣料摩擦声。
“去南楚吃海鲜?”
一个带着几分戏谑,却冷得让人骨髓结冰的声音,在风雪中响起。
萧砚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。
脖子像是生了锈的齿轮,一点点转过去。
借着惨白的雪光。
他看见了一抹刺眼的玄黑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