视线转回大黎。
风雪像刀片一样,刮在姜清疏那张惨白的脸上。
相府废墟前,那股子烧焦的木头味儿,混着死老鼠的恶臭,直往鼻腔里钻。
她披着件雪白的狐裘。
下摆拖在泥泞的雪水里,早就染成了脏兮兮的灰黑色。
工部右侍郎孙有福缩着脖子。
他那两只绿豆眼滴溜溜乱转,两只短粗的手揣在袖口里,不停地互搓。
“那个……陛下啊。”
孙有福咽了口唾沫,哈出一团白气,“北雍那边传回来的密报,依微臣看,纯粹是……是放屁!”
“嗯?”姜清疏偏过头,狭长的丹凤眼扫过去。
孙有福吓得膝盖一软,差点跪进雪窝里。
“哎哟,不是微臣嘴碎。您想啊,那晚火势多猛啊!火油泼得满院子都是。”
他伸出手指头,指着那堆焦黑的瓦砾。
“萧相那是肉体凡胎,又不是大罗金仙。他要是能从这火场里逃出去,微臣把这石狮子生吞了!”
顾党虽然倒了顾泰,但朝堂上这帮残渣还在。
他们怕萧砚真活着回来,到时候秋后算账,谁也跑不了。
所以拼了命地想把“萧砚已死”这件事钉死在棺材板上。
姜清疏没说话。
她胸口剧烈起伏,呼吸乱了节奏,吸进去的冷空气割得肺管子生疼。
“青鸢。”
她声音干哑,像是含着把沙子。
青鸢捂着断掉的左臂,上前一步。
“属下在。”
“探子亲眼看见他解了奇毒?亲耳听见他算了账本?”
姜清疏咬着下唇,齿尖陷进肉里,尝到了一丝腥甜。
“千真万确。那人……那人算学的手法,跟相爷当年在户部用的,一模一样。”
青鸢疼得倒抽气,额头上的冷汗都结成了冰霜。
“就那个什么什么方程,外人听都没听过。”
孙有福一听,急得直跺脚。
“哎哟喂!这天底下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!算学好点有啥稀奇的?”
他凑近半步,“陛下,燕如霜那蛮婆子最狡猾。她这是故意放烟雾弹,想引咱们大军过去,好瓮中捉鳖啊!”
姜清疏猛地转过身。
扬起手。
“啪!”
一个结结实实的耳光,抽在孙有福那张肥脸上。
孙有福被打得原地转了半圈,吐出两颗带血的槽牙,扑通栽进雪地里。
“闭上你的狗嘴。”
姜清疏眼神阴寒,指甲抠进手心里。
“他没死。朕知道,他绝对没死。他就是想甩了朕。”
她推开挡在前面的金吾卫。
一脚踩进废墟里。
积雪混着焦炭,瞬间没过了她的脚踝。
“万岁爷!您这是干啥啊!”
李德泉吓得尖叫,甩着浮尘扑上去。
“脏啊!这地方哪是您能进的,当心划破了龙体!”
姜清疏反手抽出旁边侍卫的佩剑,剑鞘直接砸在老太监肩膀上。
“都给朕滚远点!”
她像个疯婆子一样,踉跄着走到昔日书房的位置。
扔了剑鞘,直接蹲下身。
双手扒开表面那层厚厚的积雪。
下面是烧焦的房梁碎块,还有碎裂的青瓦片。
姜清疏连个护具都没戴。
直接把那双保养得比羊脂玉还要滑嫩的手,伸进了黑漆漆的碳灰里。
尖锐的木刺扎进指肚。
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用力一掀,一块几十斤重的焦木被她生生翻开。
扬起一阵呛人的灰烬。
她呛得连连咳嗽,眼泪鼻涕全糊在了脸上。
“找……肯定能找到破绽。”
她嘴里神经质地念叨着,双手像刨坑的野狗,疯狂地往下挖。
瓦片划破了手背。
殷红的血珠子冒出来。
顺着指尖往下滴,滴在冰冷的碳灰上,凝结成一个个暗红色的小疙瘩。
食指的指甲“咔嚓”一声,硬生生从中间劈裂。
钻心的疼。
十指连心,那股子痛觉顺着神经一路窜到脑门。
姜清疏身子猛地打了个哆嗦,额角青筋乱跳。
可她没停手。
反而挖得更深了。
“陛下!奴才求您了!让底下人挖吧!”
李德泉跪在雪地里,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,拼命磕头。
孙有福捂着肿起老高的脸,眼珠子骨碌碌转。
“疯了……陛下这是中了邪了。”他小声嘟囔,往后缩了缩。
姜清疏的指尖突然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。
不在表面,而是埋在书房地砖下面的一层隔断里。
触感不对。
不是石头那种冰凉坚硬,也不是木头的粗糙。
表面布满了网格,带着点诡异的韧性。
她的呼吸瞬间停滞。
咽了口唾沫,喉结艰难地滚了滚。
姜清疏用血肉模糊的双手,拼命扒开周围的黑泥。
那是一个四四方方的板子。
大概有半尺厚。
她双手死死抠住板子的边缘,胳膊上青筋暴起。
“给朕……出来!”
伴随着一声沙哑的嘶吼,那块板子被她硬生生从泥地里拔了出来。
姜清疏跌坐在雪地里。
怀里抱着那块沾满泥水的怪东西。
她顾不上擦手,直接扯起狐裘的下摆,在那块板子上使劲蹭。
黑灰蹭掉。
露出了一种灰白色的、泛着奇特光泽的表面。
没有任何烧焦的痕迹。
甚至连高温炙烤过后的变形都没有。
姜清疏屈起流血的手指,在上面敲了两下。
“噔噔。”
声音沉闷,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。
大黎天下九州。
不管是青砖、铁石、还是西域来的玄武岩,在那种加了猛料的邪火下,早该烧酥了。
可这东西,完好无损。
“这……这是啥玩意儿?”
孙有福大着胆子凑过来,伸长脖子看了一眼,绿豆眼里满是迷茫。
姜清疏死死盯着这块耐火隔热板。
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。
跳得快炸开胸膛。
她脑子里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画面。
半年前。
萧砚在兵仗局鼓捣火器。
当时炸炉了。
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,结果他拍着身上的灰,从废墟里走出来。
手里拿的就是这种灰白色的板子。
他当时怎么说来着?
“这叫隔热材料,你们这帮土包子不懂科学。”
姜清疏猛地倒抽一口凉气,寒风呛进嗓子眼。
她抱紧那块隔热板,指甲在上面抓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“骗子……”
她低着头,肩膀剧烈耸动,发出那种介于哭和笑之间的诡异声音。
两行混着煤灰和血水的眼泪,砸在板子上。
“你真把朕当傻子耍啊。”
姜清疏猛地抬起头。
那张污秽不堪的脸上,爆发出一种让人骨头缝发寒的癫狂执念。
红血丝爬满眼白,像是要滴出血来。
孙有福吓得连连后退,一屁股坐在雪窝里。
“你骗了朕。你真的还活着。”
姜清疏咬着后槽牙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带着浓浓的血腥味。
她一把推开想来搀扶的李德泉。
单手抱着那块沉甸甸的隔热板,身子摇晃了两下,像根标枪一样站直了。
冷风吹得她散乱的长发在半空中狂舞。
“青鸢。”
她视线越过废墟,直勾勾地盯着北雍的方向。
眼神里燃烧着要将一切焚毁的妒火。
“备马。传令大营,点齐三十万大军。”
她嘴角勾起一抹病态的冷笑,声音尖锐得撕裂了风雪。
“朕要亲征北雍,去把那个负心汉,从蛮婆子的床上揪下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