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檀木柜台上,那方玉玺散发着温润的光泽。
姜清疏死死盯着钱算子,胸口剧烈起伏,指甲抠着木头边缘。
这是她登基以来,第一次低头,还是向一个浑身铜臭的商贾。
屈辱感像毒虫一样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。
可是。
钱算子连眼皮都没撩一下。
他慢条斯理地端起那把紫砂壶,对着壶嘴“滋溜”吸了一口热茶。
“玉玺?”
钱算子咂巴咂巴嘴,小绿豆眼里满是嘲弄,那层厚厚的双下巴直哆嗦。
“这位夫人,您怕是脑子烧糊涂了吧?这破石头,就算雕成花,在我这儿,它也不过是块压咸菜的石头!”
姜清疏倒抽一口冷气,脸色煞白。
“你放肆!”
旁边的大内高手唰地抽刀出半寸,刀刃寒光一闪。
“敢对万岁爷不敬,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活劈了你!”
“劈我?”
钱算子“啪”地把紫砂壶顿在柜台上,热茶溅出几滴。
他冷笑一声,满脸横肉绷得死紧,“在这万柳山庄,就是天王老子来了,也得按规矩办事!”
“你……”大内高手气得手背青筋暴起,刚要上前。
“退下。”
姜清疏声音沙哑,强压着几乎要喷涌而出的怒火,“我不是来杀人的。我是来借钱的。五百万两,利息你们随便开。”
她咽了口干涩的唾沫,喉咙里仿佛含着刀片,“这大黎江山作保,难道还不够吗?”
“大黎江山?呸!”
钱算子一口浓痰吐在痰盂里,满脸鄙夷。
“现在的的大黎,还有江山吗?平阳关都丢了,南蛮子马上就要打到京城了。你拿什么作保?拿你那些个贪生怕死的废物官员吗!”
姜清疏身子猛地一晃。
这句话,像个响亮的耳光,结结实实地抽在她脸上,火辣辣的疼。
“放肆……”她嘴唇直哆嗦,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。
“嫌我说话难听?”
钱算子冷哼一声,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本厚厚的账册,“啪”地扔在姜清疏面前。
“睁大眼睛看看!这是你们朝廷欠我们万柳山庄的烂账!”
“城防营修缮,欠三十万两;太后过寿,修园子,欠五十万两;还有你那个什么狗屁顾世子,打仗前非要弄什么镀金铠甲,欠二十万两!”
钱算子越说越气,吐沫星子乱飞。
“这些烂账,要不是我家主子压着,我们早去户部搬空你们的裤衩了!”
姜清疏看着账册上触目惊心的赤字,一阵头晕目眩。
她从来不知道,大黎的财政,竟然已经千疮百孔到了这种地步。
萧砚……这些年,你到底替朕扛了多少?
她紧紧攥着拳头,指甲刺破掌心,鲜血顺着指缝滴落。
“那……那你要怎样才肯借?”
她声音颤抖,带着一丝绝望的哀求。
“借?”
一个慵懒又透着几分冷冽的声音,突然从楼梯口传来。
“大黎的烂账,老子一文钱也不借。”
话音刚落。
一个穿着月白色锦袍、摇着一把玉骨折扇的年轻男人,顺着红木楼梯,慢悠悠地走了下来。
这男人长得白净,一双桃花眼,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活像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富家公子哥。
可他一出场。
那嚣张跋扈的钱算子,立刻像见了猫的老鼠。
赶紧从柜台后面绕出来,点头哈腰,腰弯得快贴到地上了。
“大老板,您怎么下来了,这点小事,小的打发了就行。”
姜清疏看着这个被钱算子称为“大老板”的年轻男人,眉头紧锁。
天下首富。
万柳山庄真正的主人,沈万金。
关于他的传闻,大黎朝堂上一直是个谜,有人说是个七老八十的巨贾,有人说是个背景通天的皇亲国戚。
没想到,竟然是这么个乳臭未干的小白脸。
“你就是沈万金?”
姜清疏强撑着帝王的尊严,眼神冰冷地盯着他。
“普天之下莫非王土。你万柳山庄的钱,也是在大黎的地界上赚的。现在朝廷有难,你敢见死不救?”
沈万金“啪”地合上折扇。
他走到柜台前,拿起那方玉玺,像颠砖头一样在手里颠了两下。
“王土?呵呵。”
他嗤笑一声,看傻子一样看着姜清疏。
“陛下啊,您这皇帝当得,还真是天真得可爱。”
他随手把玉玺丢回柜台上,“当啷”一声脆响,姜清疏的心也跟着抽了一下。
“大黎的钱,是我家主子一文一文赚回来的。跟你们朝廷,有个半文钱关系?”
沈万金凑近几分,那双桃花眼里满是嘲弄。
“你以为你这大黎江山,是你自己守住的?要不是我家主子在背后给你们输血,你们连皇城司那些暗卫的月钱都发不出来!”
姜清疏脸色煞白,像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。
“你……你家主子?”
她脑子里嗡嗡作响,一个可怕的念头正在疯狂滋生。
“你家主子是谁!”
她猛地扑上去,双手死死揪住沈万金的衣领,眼眶红得像要滴血,“说!他到底是谁!”
大内高手见状,立刻拔刀护驾。
可还没等他们靠近。
大堂角落的阴影里,突然窜出十几个穿着紧身黑衣、戴着修罗面具的刺客。
刀光闪烁。
两把冷森森的钢刀,直接架在了那两个大内高手的脖子上。
“哎哟,别动粗嘛,和气生财。”
沈万金一点也不慌,他慢条斯理地掰开姜清疏的手指,掸了掸被抓皱的锦袍。
“我家主子说了。”
他后退半步,居高临下地看着跌坐在地上的大黎女帝。
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敬畏,只有深深的鄙夷。
“这大黎的江山,既然陛下您这么喜欢作,那就自己受着。”
他转过身,背对着姜清疏,挥了挥手。
“大黎的钱,一分不借。大黎的米,一粒不卖。”
沈万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,带着不可违逆的死命令。
“明日一早,万柳山庄大黎总号,关门。所有资金,全面撤出大黎。”
“你敢!”
姜清疏嘶吼出声,声音凄厉得像个疯子。
“你敢撤资,朕就抄了你的万柳山庄!诛你九族!”
沈万金停住脚步,转过头。
他看着姜清疏那副癫狂的模样,突然笑了。
笑得前仰后合,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“抄我的家?诛我的九族?”
他摇着折扇,像看小丑一样看着她。
“陛下,您怕是不知道吧。您现在身上穿的衣服,太极殿里烧的炭,甚至您每天吃的御膳,那都是我家主子的钱。”
他凑近一步,压低声音,语气里透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得意。
“我家主子说了,他这人没啥爱好,就喜欢坐在摇椅上钓鱼,爱吃加了奇怪粉末的烤鱼。”
沈万金顿了顿,嘴角的嘲讽愈发浓烈。
“哦对了,我家主子还说了。大黎那破相国,他早就不想干了。”
轰!
仿佛一道天雷劈在姜清疏的天灵盖上。
她脑子里一片空白,耳边全是轰鸣声。
摇椅钓鱼。奇怪粉末。大黎相国。
这些零碎的线索拼凑在一起,变成了一张总是带着三分病态、七分慵懒的脸。
萧砚。
那个被她逼得辞官,最后死在大火里的男人。
竟然是这天下首富,万柳山庄真正的幕后主子?!
“不可能……这不可能……”
姜清疏瘫倒在地上,双眼无神地盯着柜台上的玉玺。
她一直以为,萧砚只是个有些谋略的穷酸书生。
她一直以为,只要夺了他的兵权,他就是个任人拿捏的面团。
可她万万没想到。
自己这三年来,引以为傲的大黎盛世,竟然全是他用真金白银堆出来的!
她甚至还逼着他交出保命神药,去救顾子昂那个废物!
“哈……哈哈哈哈!”
姜清疏突然放声大笑,笑得撕心裂肺,眼泪混着鼻涕糊了满脸。
她像个疯婆子一样捶打着冰冷的地砖,指关节磕破了皮,鲜血直流。
“萧砚……你骗得朕好苦啊!”
她猛地抬起头,那张精致的脸上爬满了疯狂的执念,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。
“你以为你躲到北雍,朕就拿你没办法了吗!”
她挣扎着站起来,一把抓起柜台上的玉玺。
那眼神,让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沈万金都忍不住打了个冷战。
“备马!”
姜清疏冲着门外嘶吼,声音尖锐得划破了夜空。
“传令三军!朕要御驾亲征!”
她咬着牙,眼底燃烧着熊熊的妒火和不甘。
“就算北雍是龙潭虎穴,朕也要把你揪出来,让你跪在朕面前,把欠大黎的,连本带利地还回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