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雍的雪,下得像要吃人。
燕如霜那句“亲自侍寝”,在寒风里裹着病态的执念,飘向了偏殿。
而千里之外的大黎皇都,天还没亮,大街上就乱套了。
“抢啊!米铺要关门啦!”
“老天爷!一斗米昨天才三百文,今儿咋就涨到二两银子了!这还让不让人活了!”
破衣烂衫的老百姓,像疯了一样挤在城南最大的“常丰米铺”门前。
木板门被拍得震天响,里头的伙计死死顶着门栓,外面的人眼珠子通红,手里举着破碗、石头,拼命往里砸。
“砸!砸了这黑心店!”
一个饿得皮包骨头的汉子,一石头砸烂了半拉木窗棱。
他刚想往里钻,一队穿着黑甲的禁军“唰”地抽了刀,如狼似虎地扑上来,刀背狠狠砸在那汉子背上。
“哎哟!”汉子惨叫一声,滚进泥水里,吐出一口血。
“都退后!谁敢聚众闹事,按谋反罪论处!”
领头的禁军校尉扯着破锣嗓子吼,刀尖指着人群,手都在抖。
老百姓退了两步,可饥饿的眼睛里全是不甘和绝望,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米铺门。
“谋反?饿都饿死了,还怕你砍头?”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嗓子,刚被压下去的火气,眼看着又要烧起来。
离着米铺隔着两条街。
一辆不起眼的青漆马车,停在积雪没过脚背的巷子口。
车帘掀开一条缝。
姜清疏坐在车里,身上没穿那件象征无上权力的明黄龙袍。
她裹着件寻常的灰布棉袍,头发用根素银簪子挽了个发髻,脸上戴着半边黑色面纱。
那双曾高高在上的丹凤眼,此刻布满红血丝,死死盯着车窗外的乱象。
“咯咯咯……”
她牙齿打着战,手死死抠着车窗沿,指甲快嵌进木头里。
“怎么会这样?怎么会乱成这样!”
姜清疏胸口剧烈起伏,呼吸粗重,嗓子里像塞了把破稻草。
“前天粮价不是才涨了两成吗?户部的人呢?顺天府的衙役呢!都死绝了吗!”
跪在车厢外头的李德泉,缩着脖子,冻得鼻涕眼泪直流。
“主、主子……”
他咽了口唾沫,声音抖得像筛糠。
“户部那边回话说,国库空得连耗子都不去了。朝廷拨不出赈灾款,市面上的粮商……他们商量好了一块儿捂着粮食不卖,都在等涨价呢!”
“捂着不卖?”
姜清疏猛地掀开车帘,眼神像要吃人。
“谁给他们的狗胆!传朕旨意,让禁军去封了那些粮仓,开仓放粮!”
李德泉吓得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,“主子使不得啊!”
他压低声音,急得直拍大腿,“那些粮商背后,可都是各地的世家门阀!顾家刚倒,要是再把他们得罪光了,这大黎的半壁江山,可就真散了啊!”
姜清疏僵住了。
寒风夹着雪粒子,刀片似的刮在她脸上,却抵不上心里的万分之一冷。
门阀。
又是门阀!
她脑子里突然闪过萧砚曾经说过的话。
“陛下,这些门阀就是吸附在大黎身上的毒疮。臣用三年的时间,才把他们压下去,让国库丰盈。”
当时萧砚在太极殿上,摇着那把破折扇,笑得吊儿郎当。
“只要臣活着一天,他们就得乖乖交税。臣要是哪天不高兴撂挑子了,大黎这艘破船,三天就得漏水。”
三天。
萧砚死遁不过半月。
大黎何止是漏水,这船都快沉了!
顾子昂丢了平阳关,三十万大军每天嚼裹的粮草就是天文数字。
加上萧砚暗中做空大黎的钱庄,把市面上的流通白银全抽走了。
现在的皇都,物价一天一个样。
一斤粗盐能卖出一两金子的天价!
姜清疏跌坐回车厢,双手捂住脸。
肩膀剧烈地耸动,从指缝里溢出两声似哭非哭的怪异笑声。
“萧砚……你真狠啊。”
她喃喃自语,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“你留下这个烂摊子,就为了看朕怎么跪下来求你吗?”
她放下手,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,再次燃起那种病态的、不顾一切的执念。
“朕不求你。朕就是死,也要把你从北雍抢回来,让你亲眼看看,朕没你,一样能撑住大黎!”
姜清疏猛地直起腰。
一把扯下脸上的面纱,扔在角落里。
“去万柳山庄。”
她声音干哑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。
“李德泉,赶车!去他们大黎总号!”
李德泉吓了一跳,连滚带爬地爬上车辕。
“主子,那万柳山庄可是天下最大的黑……啊不,最大的私钱庄。他们背后老板是谁都没人知道,而且听说他们最近在往外撤资,这会儿去……”
“闭嘴。去。”
姜清疏冷冷地吐出三个字,闭上了眼。
马车在雪地里艰难地调头,嘎吱嘎吱地碾过泥水,朝着京城最繁华的东市驶去。
万柳山庄大黎总号,建得比户部衙门还要气派。
三层高的楠木小楼,门口两只纯金打的招财貔貅,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俗气的金光。
大门紧闭,外面围着几百号想兑换银票的商人。
一个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。
“开门!凭什么不兑现!老子存的可是现银!”
“他们老板跑路了!快砸门啊!”
姜清疏的马车停在街角。
她没带禁军,只带了两个乔装打扮的大内高手。
“拨开他们,进去。”
她推开车门,踩着满地脏雪,步履维艰却走得极稳。
两个大内高手拔出腰间的佩刀,刀背砸开一条路。
“滚开!官府办案!”
商人们看到明晃晃的刀子,吓得纷纷往后退。
姜清疏走到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前。
深吸一口气。
抬起手,用冻得发僵的指节,重重叩了三下。
“咚。咚。咚。”
里面没动静。
“砸开。”姜清疏冷声道。
大内高手刚举起刀。
“吱呀——”
大门开了一条缝。
一个穿着青色绸缎夹袄、生着双老鼠眼的小伙计探出头来。
看到门外的阵势,伙计撇了撇嘴,一脸的不耐烦。
“嚷嚷啥呢!没看见牌子吗?今儿不营业,要提现明儿赶早!”
他说着就要关门。
“慢着。”
姜清疏上前一步,一只手按住门框,指甲死死抠进门缝里。
她盯着那伙计的眼睛。
“去叫你们掌柜的出来。就说……有大买卖上门。天大的买卖。”
伙计上下打量了她一眼。
看她穿得寒酸,嗤笑一声,“大买卖?就你?几两碎银子的买卖,出门左拐找小当铺去,别耽误咱万柳山庄关门歇业。”
“放肆!”
大内高手怒喝一声,刀柄狠狠砸在伙计胸口。
伙计被砸得往后倒退两步,捂着胸口哎哟直叫。
姜清疏跨过高高的门槛,直接走了进去。
外头闹得像菜市场,里头却静得只能听见算盘珠子拨弄的噼啪声。
大堂里没几个客人。
正中央的紫檀木柜台后面,站着个穿着金钱纹锦袍的胖子。
这胖子手里捧着个紫砂壶,正慢条斯理地吸溜着茶水。
他是万柳山庄驻大黎的大掌柜,人称“钱算子”。
“哟,几位客官。这是硬闯啊?”
钱算子放下紫砂壶,绿豆眼在姜清疏身上转了两圈,没起身,语气阴阳怪气。
“砸坏了我这儿的一块地砖,怕是你们卖身都赔不起啊。”
姜清疏没说话。
她走到柜台前,环视了一圈这奢华的布置。
连柱子上都包着金箔。
比她的太极殿还要阔气。
这,就是萧砚暗中掌控的财力?
嫉妒像毒蛇一样咬噬着她的心。
“钱掌柜。”
姜清疏压下心头的翻腾,双手拢在袖子里。
“明人不说暗话。我需要钱。五百万两白银。”
钱算子刚端起茶杯的手一顿。
他抬起头,像看疯子一样看着眼前这个穿灰棉袍的女人。
“五百万两?”
他噗嗤一声乐了,脸上的肥肉跟着乱颤。
“这位夫人,您怕是还没睡醒吧?别说五百万两,现在整个大黎市面上的现银加起来,能凑出这个数,我钱算子把脑袋拧下来给您当球踢!”
他挥挥手,像赶苍蝇一样。
“赶紧走赶紧走,没空陪疯子玩。”
姜清疏脸色惨白。
她紧紧咬着牙,腮帮子绷得死紧,口腔里尝到了一丝血腥味。
身为一国之君。
她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屈辱?什么时候要低声下气地来求一个低贱的商贾!
可平阳关的战事等不起。
三十万大军的粮草等不起。
若是再不发军饷,前线哗变也就是这两天的事了。
“扑通。”
姜清疏深吸一口气,胸口剧烈起伏。
她猛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用明黄绸缎包裹的四方盒子。
“砰”的一声。
重重砸在紫檀木柜台上。
盒子震开。
露出一角晶莹剔透、象征着大黎至高皇权的玉石。
“这是大黎传国玉玺。”
姜清疏声音嘶哑,眼角因为屈辱而泛红,死死盯着那个惊呆了的钱掌柜。
“借大黎五百万两。这玉玺……”
她闭上眼,两滴混着血丝的眼泪砸在柜台上。
“这玉玺,就押在你这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