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叶揪着萧砚的后领,像扔麻袋一样,把他“砰”地扔进御书房。
膝盖骨重重砸在金砖上,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。
还没等他抱怨出声。
一团黑乎乎的影子就扑了过来。
“哎哟我的亲祖宗哎!”
墨公满脸煤黑,一把抱住萧砚的大腿,嚎得比哭还惨,“您可算来了!这连弩的弹簧到底用什么火候淬?这水车的齿轮比例,老头子我算了一柱香也没算明白啊!”
萧砚被他那胡子上燎焦的糊味儿熏得直往后仰。
牛筋绳勒得膀子生疼,他挣扎了两下,没挣开。
“放手放手!”
他一边往后躲,一边扯着嗓子喊,“什么连弩水车?老头你认错人了吧!我就是个做溜肉段的!”
“别装了!”
燕如霜端坐在御案后,手里把玩着一支朱砂笔。
她冷笑一声,把那两张皱巴巴的图纸拍在桌面上。
“顺子全招了。”
燕如霜站起身,绕过御案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十万两,卖给天工坊黑市?你这如意算盘打得挺响啊,攒够了路费,准备去哪儿?”
她弯下腰,手指捏住萧砚的下巴,强迫他抬起头。
那双狭长的眸子里,翻涌着让人心悸的占有欲。
“真当朕这皇宫,是客栈?”
萧砚咽了口唾沫,喉结在燕如霜冰凉的指尖下滚了滚。
跑路计划彻底流产。
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装了。
“陛下!冤枉啊!”
他扯着嗓子干嚎,“那图纸……那图纸真不是我画的!是我以前在乡下,从一个老道士手里买来的古书上撕下来的!我就是想赚点零花钱,去镇上听听曲儿!”
“古书?”墨公停止了嚎叫,抬起头,浑浊的眼珠子滴溜溜转,“啥古书能有这等神迹?”
“就、就是一本破烂的《鲁班残卷》!已经被我烧了当柴火了!”萧砚死鸭子嘴硬。
燕如霜松开手,直起身,没拆穿他那拙劣的谎言。
“古书也好,你画的也罢。”
她双手背在身后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,“既然东西是从你手里出来的,你就得给朕造出来。造不出来,朕就剐了你。”
话音刚落。
御书房外传来一阵沉重的盔甲摩擦声。
兵部尚书贺兰山,迈着外八字步,大喇喇地跨进门槛。
这老将六十多岁了,满脸横肉,花白的胡须像钢针一样扎在下巴上。
“主子!”
贺兰山连个礼都没行全,直接把厚厚一沓账本摔在御案上。
“这兵部的军需粮草,账目乱得像团麻!户部那帮酸儒,非说咱们兵部多支了五十万石粮食!”
他气得吹胡子瞪眼,“俺们底下那些兔崽子,连饭都吃不饱,哪来的多支!这账,俺算不清!”
燕如霜皱了皱眉。
北雍重武轻文,这些老将打仗是一把好手,但算账,简直要了他们的老命。
“算不清也得算!”
她冷声道:“边关几万张嘴等着吃饭,账目不平,怎么调拨?”
贺兰山一抹脑门上的汗,眼角余光瞥见了跪在地上、被捆成粽子的萧砚。
他冷哼一声,粗粗的手指头指着萧砚。
“主子,您成天把心思放在这小白脸厨子身上,难怪国库空虚!”
他鄙夷地啐了一口,“这等废物,留着也是浪费粮食!不如砍了祭旗!”
萧砚翻了个白眼。
这北雍的人,是不是都把砍人当口头禅?
他扭了扭被勒酸的肩膀,实在不想在这冷冰冰的金砖上跪下去了。
“那个……贺兰老将军是吧?”
萧砚清了清嗓子,“账算不清,说明你脑子不好使,别拿我撒气啊。”
“你说什么!”贺兰山铜铃眼一瞪,手按在刀柄上,“你个做饭的泥腿子,敢骂老夫?”
“行了。”燕如霜打断了他们,眼神饶有兴致地在萧砚身上打转,“你能算?”
“解开。”
萧砚扬了扬被反剪的下巴,“手绑着,我怎么翻账本?早点算完,我得回去睡觉了,这地砖凉。”
燕如霜冲红叶使了个眼色。
红叶上前,一刀挑断了牛筋绳。
萧砚揉着手腕,慢吞吞地站起来,走到御案前。
他翻开那摞厚厚的账本,密密麻麻的繁体字和毫无逻辑的记账方式,看得人眼晕。
贺兰山在旁边冷笑,“装模作样!这账,户部十几个老算盘扒拉了三天都没平,你扫一眼就能看懂?”
萧砚没理他。
他拿起朱砂笔,在砚台里蘸了蘸。
“老将军,这账上说,骑兵每人每天耗粮两斗,步兵一斗,伙头军半斗,对吧?”
“废话!”贺兰山昂着下巴,“这是铁律!”
萧砚点点头,提笔在宣纸上刷刷写下几行奇怪的符号。
X,Y,Z。
加减乘除。
这帮古人还在用算盘一笔笔死抠,他直接列了个三元一次方程组。
“总耗粮是定数,兵部报上去的人数是定数,只要把这三个变量套进去……”
萧砚嘴里念念有词,笔尖在纸上飞快游走。
不到一炷香的功夫。
他把朱砂笔往笔洗里一丢。
“行了。”
萧砚打了个哈欠,指着宣纸上一个刺眼的数字。
“账面上多出来的五十万石,根本不是兵部支走的。是有人在粮草入库前,把陈米掺了沙子,虚报了重量。”
他抬起头,似笑非笑地看着贺兰山。
“这贪污的口子,出在负责押运的左路游击将军身上。他虚报了三千骑兵的名额,吃空饷呢。老将军,你这手底下的人,手脚不干净啊。”
贺兰山愣住了。
他盯着那张画满鬼画符的宣纸,一个字也看不懂。
但他懂那个游击将军!那是他最信任的侄子!
“你放屁!”贺兰山急眼了,脸涨成了猪肝色,“你随便画几道符,就敢污蔑朝廷命官?”
燕如霜却没说话。
她盯着那张宣纸,虽然不懂那些符号,但萧砚算出来的结果,逻辑严丝合缝,没有丝毫破绽。
甚至比户部那些老算盘算得还要快,还要准。
“红叶。”
燕如霜声音冰冷,透着杀机。
“带人去查。去左路游击将军的营帐,把他的账本给朕搜出来!若是查出贪墨……”
她眼神一厉,“就地正法。”
半个时辰后。
红叶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,走进了御书房。
“主子,查实了。”
她将几本账册扔在贺兰山脚下,“账面上不仅虚报了三千骑兵,还私吞了十万两军饷。人已伏诛。”
贺兰山双腿一软,瘫倒在地。
他看着侄子那死不瞑目的脑袋,再看看旁边打着哈欠的萧砚。
老将军后背的冷汗瞬间湿透了重甲。
冷汗狂流,直接破防。
这、这他娘的到底是厨子还是妖孽?一炷香的时间,连算盘都没摸,就把这种死账算得清清楚楚?
燕如霜的目光,从贺兰山身上移开。
一点点落在萧砚那张涂了黄粉的脸上。
那眼神里的戏谑和审视不见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饿狼看到顶级猎物时的狂热,甚至带着一丝让人窒息的痴迷。
连弩图纸,水车设计,一炷香平死账。
这哪里是个猎物。
这简直是九洲十国最稀世的珍宝。
“萧退之?”
燕如霜慢慢走到他面前,指尖挑起他的下巴。
那带着薄茧的手指,在他脸颊上轻轻摩挲,蹭掉了一层伪装的黄粉。
她凑近他耳边,吐气如兰。
“朕觉得,你这黄沙镇的烤肉摊,是不需要再开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