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里那股子安神香的味儿,现在闻着有点呛人。
燕如霜单手撑着下巴,指尖在紫檀木的御案上一下下地敲着。
哒。哒。
顺子缩在角落里,头死死抵着金砖。
他脑门上全是冷汗,顺着鼻尖往下滴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“十万两。”
燕如霜冷哼一声,捏起那张皱巴巴的宣纸,“这狐狸,胃口倒是不小。”
纸上的墨迹有些晕染了,但那些线条依然透着一股子凌厉的怪异感。
她看不懂上面标的那些圈圈框框。
什么“卡槽”,什么“滑轮”。
字拆开来她都认识,合在一起简直像天书。
但她常年征战沙场,那种对兵器天生的直觉,在疯狂地拉扯她的神经。
这东西,绝对是个能要人命的宝贝。
“红叶。”
燕如霜没抬头,视线依然黏在那张连弩图纸上,“去,把墨公那个老疯子给朕提溜过来。”
半柱香的功夫。
御书房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,还夹杂着骂骂咧咧的抱怨。
“哎哟喂!我那炉子里的火候正关键呢!这会儿叫我,毁了一锅好铁啊!”
门被粗暴地推开。
天工坊坊主墨公,顶着个鸡窝头,大步流星跨进来。
这老头满脸煤灰,胡子被火燎掉了一半,右边袖管卷到肩膀上,露出一条全是烫疤的粗壮胳膊。
“陛下!”
墨公连个跪拜的礼都懒得行,直接梗着脖子嚷嚷。
“您要是没啥天塌下来的大事,我可回去了!我那新型破甲箭就差最后一道淬火了!”
这老疯子是北雍唯一的机关大宗师,脾气比茅坑里的石头还硬,连燕如霜平时都让他三分。
“闭嘴。滚过来。”
燕如霜一瞪眼,直接把那张连弩的图纸拍在御案边缘。
“给朕掌掌眼。这玩意儿,要是造出来,能杀人吗?”
墨公撇撇嘴,一脸不耐烦地走过去。
“能杀人?我天工坊出品的闭月弩,五十步内能把头盖骨掀飞!您拿什么破纸片子来寒碜我……”
老头的视线,漫不经心地扫过那张图纸。
声音戛然而止。
就像一只正打鸣的公鸡,突然被人死死掐住了脖子。
御书房里安静得可怕。
只能听见地龙里炭火爆裂的微弱声响。
墨公眼珠子一点点瞪大,浑浊的瞳孔里倒映着那些复杂的线条。
他那只全是烫疤的粗手,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。
“这……这……卡槽借力?弹簧回弹?”
老头趴在御案上,几乎要把脸贴在宣纸上。
他连呼吸都屏住了,嘴里神经质地嘟囔着那些现代术语。
“连发十箭……不需要重新绞弦?利用后坐力完成上膛?这、这怎么可能!”
他猛地抬起头,满是煤灰的脸上因为极度激动而涨得通红。
“谁画的!这是哪个神仙画的!”
墨公一把抓起图纸,两眼放光,“这结构,简直是神迹!神迹啊!”
“扑通!”
这脾气暴躁的老疯子,竟然双膝一软,直接跪在了地砖上。
他双手捧着那张皱巴巴的宣纸,就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,眼泪混着煤灰淌拉下来。
“陛下!若是能把这连弩造出来,咱们北雍十万铁骑的战斗力,至少能提升三成!”
他激动得语无伦次,脑门磕在金砖上砰砰作响。
“三百步穿甲啊!大黎那些引以为傲的重装步兵,在这连弩面前,就是一排移动的活靶子!”
燕如霜瞳孔骤然一缩。
三成?
北雍铁骑本就天下无双,再提升三成,九洲十国还有谁能挡得住这钢铁洪流?
她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疯狂跳动的心脏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
燕如霜把第二张水车的图纸,丢到墨公面前。
墨公连滚带爬地扑过去,看了一眼,倒抽了一口凉气,直接瘫坐在地上。
“引水上高坡……这、这齿轮咬合的杠杆力……老天爷啊!”
他双手揪着自己剩下的一半胡子,疼得龇牙咧嘴也浑然不觉。
“有了这玩意儿,咱们北雍那几百万亩旱地,全特么能变成水田!”
老疯子猛地从地上窜起来,一把抓住燕如霜的龙袍下摆。
“陛下!画这图的高人呢!求您引荐!老朽愿意给他端茶倒水,不!老朽要拜他为师啊!”
燕如霜盯着被萧砚当成十万两路费卖掉的图纸。
脑子里闪过偏殿里,那个成天装疯卖傻,吃着烤全羊喊没味儿的无赖。
一股难以言喻的狂热和占有欲,像野草一样在她心底疯狂滋长。
“拜师?”
燕如霜扯动嘴角,露出一个极度危险且病态的冷笑。
她一把甩开墨公的手,快步走到兵器架旁。
“铮”的一声,抽出那把寒光闪闪的天子剑。
“这男人,还真是给朕准备了一个天大的惊喜。”
燕如霜眼神中燃起熊熊烈火,剑尖直指偏殿的方向。
“红叶!”
她声音冷厉得像极北的寒风,“带上金吾卫!”
“去偏殿,把那个要饭的破厨子……”
她顿了一下,舌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,一字一顿地吐出两个字。
“给朕,绑来!”
……
此时的偏殿里。
萧砚正美滋滋地翘着二郎腿,哼着小曲儿。
他用筷子夹起一块御膳房送来的桂花糕,扔进嘴里,含糊不清地嘟囔着。
“顺子这小子办事效率挺高,这会儿估计定金都拿到了吧?”
他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,盘算着跑路路线。
“等十万两一到手,先去西城买两匹大宛马。出了城,一路往南走。南楚那地方水多,海鲜便宜,还能雇艘船去海外……”
他脑子里正放着未来退休生活的美好幻灯片。
“轰!”
偏殿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,被人从外面粗暴地一脚踹开。
门轴断裂,木屑四飞。
萧砚吓得一个激灵,嘴里的桂花糕差点没把自己噎死。
“咳咳咳!”
他拼命捶着胸口,涨红了脸,转头看向门口。
一队全副武装的金吾卫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涌进来,直接把偏殿围了个水泄不通。
长戟交叉,寒光闪闪,堵死了所有退路。
红叶按着刀柄,大步跨过门槛。
她那张死人脸上依然没表情,但看萧砚的眼神,就像在看一个死人。
“你、你们干嘛!”
萧砚咽下那口糕,心跳得像擂鼓。
他赶紧从椅子上溜下来,双手举过头顶,“我、我今天没调戏宫女!我也没要烤全羊啊!”
红叶冷笑一声,从怀里掏出一根小拇指粗的牛筋绳。
“主子有令。绑。”
两个金吾卫如狼似虎地扑上来。
反剪住萧砚的双手,牛筋绳一套、一勒。
“哎哟我的胳膊!断了断了!”
萧砚疼得呲牙咧嘴,被捆成了个结结实实的粽子。
“不是!讲不讲王法了?我可是你们陛下的救命恩人!”
他挣扎着,双腿乱蹬,“你们这叫恩将仇报!卸磨杀驴!”
红叶一刀鞘砸在他后背上,砸得他一个踉跄。
“走。”
萧砚就这么被提溜着,一路招摇过市,押向御书房。
寒风呼啸。
他心里拔凉拔凉的。
完了。
看这阵势,肯定是顺子那王八蛋把他卖了。
十万两没捞着,今天这条小命恐怕是要交代在那个疯女人手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