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黎的太极殿里,姜清疏那声要踏平北雍的嘶喊还在房梁上绕。
千里之外的北雍皇宫偏殿。
萧砚这会儿正四仰八叉地瘫在拔步床上,手里抛着个刚从御膳房顺出来的红苹果。
“咔嚓。”
他咬了一口,果汁溅在玄色锦袍的领口上,留下个黏糊糊的水印子。
“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。”
萧砚一边嚼着果肉,眉头拧成个疙瘩,“燕如霜那疯女人,狗鼻子灵得很。今天扒马甲,明天指不定就要扒底裤了。”
他把吃剩的苹果核随手往地上一扔。
骨碌碌滚到屏风后头。
得跑。
必须得跑。
趁着现在那女人只是怀疑,还没摸清他的老底,赶紧溜之大吉。
萧砚翻身下床,趿拉着鞋走到窗根底下。
窗户缝里灌进来的冷风,带着股子北地特有的干冽,吹得他缩了缩脖子。
他眯着眼,透过窗花缝隙往外瞄。
外面是个四方四正的小院子。
两队穿着重甲的金吾卫,手里端着长戟,像两排黑铁塔一样杵在月亮门两边。
一炷香换一拨人,中间连个打哈欠的空档都不留。
“防得这叫一个严实,苍蝇飞出去都得查查是公是母。”
萧砚撇撇嘴,手指在窗棂上无意识地敲打着。
他这几天仗着那点救命之恩,在后宫前朝交界的地方瞎溜达。
早把这皇宫的守卫摸了个门儿清。
翻墙?不现实。
那些暗卫的弓弩也不是吃素的,他这副破身子骨,上去就得被射成刺猬。
要想大摇大摆地从正阳门走出去,就只有一个办法。
钱。
砸钱。
北雍这地方,尚武成风,当兵的穷得叮当响。
守城门的那个独眼将领,上次他在御膳房听打杂的小太监八卦过。
那孙子烂赌成性,欠了地下钱庄一屁股债。
只要钱给够了,别说放个人出去,就算把城门卸了卖铁他都干。
萧砚回到桌边,倒了杯冷茶灌进嘴里,压了压胃里的火气。
“得搞点硬通货啊。”
他摸了摸下巴上那颗假痣,眼神在屋里扫了一圈。
偏殿里倒是有不少金玉摆件,燕如霜那女人赏东西大手大脚的。
可这些玩意儿都带着皇室的印记,拿出去当铺掌柜都不敢收,搞不好还得报官。
必须得弄点变现快、又查不到源头的东西。
萧砚走到书案前。
上面摆着上好的狼毫笔和澄心堂纸,本来是燕如霜逼他练字静心用的。
他提起笔,舔了舔墨。
手腕一抖,原本打算画个王八泄愤的笔锋,在半空中拐了个弯。
“老本行,还得是老本行靠谱。”
他嘴角勾起一抹痞笑。
笔尖在宣纸上刷刷作响,连根直线都不用尺子比划。
一炷香的功夫。
两张图纸跃然纸上。
左边一张,是个看着怪模怪样的铁疙瘩。
上面密密麻麻标着“滑轮”、“卡槽”、“弹簧”之类的现代术语。
这是一把改良版的连弩。
大黎的弓弩连发三箭就得歇菜,他画的这个,只要上好弦,能一口气射出十支精钢箭。
三百步内,铁甲都能射个对穿。
右边那张,是个硕大的水车。
但结构比古代那种木头轮子复杂得多。
利用杠杆和齿轮咬合,能把低处的水直接引到高坡上,连旱地都能变水田。
萧砚把毛笔往笔洗里一扔,溅起几滴黑水。
他拿起图纸,对着烛火吹了吹未干的墨迹。
“啧,便宜这帮北雍蛮子了。”
他弹了弹纸背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这种领先这个时代几百年的图纸,放到黑市上,那就是无价之宝。
“天工坊……”
萧砚喃喃自语。
他知道北雍京城地下有个黑市,叫天工坊,专门倒卖各国奇珍异宝和兵器图纸。
只要东西够硬,他们从不问来路。
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。
“叩叩。”
门环响了两下。
“萧大人,御膳房送夜宵来了。”
是个尖细的太监嗓音,听着挺耳熟。
萧砚眼睛一亮,赶紧把图纸折成个小方块,塞进袖筒里。
他快步走过去,拉开门栓。
门外站着个瘦猴似的小太监,手里提着个三层食盒。
这小太监叫顺子,平时负责给偏殿送饭。
人机灵,还有点贪小便宜。
“进来进来。”
萧砚一把将顺子拽进屋,顺手把门关严实。
顺子吓了一跳,手里食盒差点扔了。
“哎哟大人!您这是……”
“少废话。”
萧砚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,直接塞进顺子手里。
“交给你个发财的差事,敢不敢干?”
顺子看着手心里的银子,两眼放光,咽了口唾沫。
“大人您吩咐!只要不掉脑袋,奴才上刀山下火海!”
萧砚轻笑一声,把袖子里的那个小方块纸团掏出来,拍在顺子掌心。
“掉不了脑袋。明天你出宫采买的时候,把这玩意儿,送到城南黑市的天工坊。”
他压低声音,凑到顺子耳边,“告诉掌柜的,这两张图,要价十万两白银。少一个子儿,不卖。”
顺子手一哆嗦,纸团差点掉地上。
“十、十万两?!”
他瞪大了眼睛,声音都变了调,“我的爷爷哎!这什么纸啊,金子打的也没这么贵啊!”
“别瞎问。事成了,少不了你的好处。”
萧砚拍了拍他的肩膀,一副胸有成竹的架势。
“记住了,就说是过路客商留的,别提我的名字。快去吧。”
顺子连连点头,把纸团死死攥在手里,像做贼一样溜了出去。
萧砚靠在门板上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有了十万两,买通城门将领绰绰有余。
再搞两匹快马。
等燕如霜反应过来,他早跑到南楚吃海鲜去了。
“完美。”
他打了个响指,美滋滋地坐回桌边,打开食盒准备吃夜宵。
然而。
顺子提着空食盒,刚走出偏殿的小院。
一阵冷风吹过,他打了个哆嗦。
脑子里那十万两的巨款在疯狂打转。
他偷偷看了一眼手心里的纸团,心脏扑通扑通直跳。
这事儿太大,万一出了岔子,可是要诛九族的啊!
他脚下一拐,没往御膳房走。
而是顺着抄手游廊,一路小跑,直奔御书房的方向。
御书房里灯火通明。
燕如霜还在批折子。
顺子扑通一声跪在殿外,声音抖得像寒风中的落叶。
“奴、奴才有要事禀报陛下!是……是偏殿那位萧大人给的东西!”
厚重的雕花木门“吱呀”一声从里面拉开。
红叶按着刀柄走出来,冷冷地扫了他一眼。
“进来。”
顺子连滚带爬地进了御书房。
他甚至不敢抬头看龙椅上的人,双手颤抖着把那个揉得皱巴巴的纸团举过头顶。
“陛、陛下……萧大人让奴才把这个,送到天工坊黑市,要卖……十万两。”
燕如霜放下手里的朱砂笔。
玄色龙袍的宽大袖口在桌案上扫过。
“拿上来。”
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。
红叶接过纸团,恭敬地呈在御案上。
燕如霜两根手指捏住纸团,一点点展开。
纸面上的墨迹还没完全干透,带着一股淡淡的松烟香。
她的视线落在第一张连弩的图纸上。
瞳孔瞬间收缩了一下。
虽然她不懂兵器锻造,但那精妙绝伦的机械结构,那种完全颠覆了北雍现有弓弩设计的理念。
简直就像是一件完美的艺术品。
再看第二张水车图纸。
燕如霜猛地站起身,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。
“这东西……”
她呼吸变得有些急促,眼底爆射出两团狂热的光芒。
北雍连年干旱,要是这水车能造出来,粮食产量能翻一倍!
十万两?
这特么给北雍一百万两都不换!
“红叶!”
燕如霜一把将图纸拍在桌面上,“传天工坊坊主墨公!立刻滚来见朕!”
她转过头,看着跪在地上抖成一团的顺子。
嘴角勾起一抹森寒的冷笑。
“去黑市卖图纸?十万两?”
燕如霜手指轻轻叩击着御案,声音里透着一股危险的愉悦。
“这狐狸,是嫌宫里的饭菜不好吃,攒着路费想跑路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