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如霜那句“朕要”掷地有声。
震得萧砚耳朵根子发麻,揪在领口上的那只手,力道大得快勒断他的气管了。
“咳咳……陛下,您先松手,勒死了草民,可就没人给您做溜肉段了!”
萧砚强行把视线从那双极具压迫感的眸子上移开。
他梗着脖子,涨红了脸,两只手胡乱扒拉着燕如霜的手背。
“草民真叫萧退之!您说的那个什么大黎萧相,那是天上掉下来的文曲星,草民哪敢高攀啊!”
他一边装傻充愣,一边借着挣扎的动作,巧妙地将手背上的青筋放松。
“草民这茧子,那是……那是切土豆丝磨的!对,草民刀工奇特,就喜欢用中指顶着刀背,这样切出来的丝儿细!”
燕如霜眯起眼,手上力道未减分毫。
那股子审视的目光,像是在拿刀片刮他的皮。
“切土豆丝?”
她冷笑一声,猛地松开手。
萧砚猝不及防,后背重重撞在灶台边缘,疼得龇牙咧嘴。
“好。”
燕如霜理了理被抓皱的袖口,玄黑常服上的金线在油灯下泛着冷光。
“既然你这么喜欢切土豆丝,这御膳房的大厨,你就踏踏实实地当着。”
她没再逼问,转身迈过高高的门槛,留下一句轻飘飘却让人头皮发麻的话。
“朕有的是时间,慢慢扒你的皮。”
拓跋烈从地上爬起来,吐了口带血的唾沫,狠狠瞪了萧砚一眼,灰溜溜地跟了出去。
萧砚靠着灶台滑坐在地上。
他抹了把脑门上的白毛汗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“妈的,这疯女人直觉也太准了吧,差点就兜不住了。”
与此同时,千里之外的大黎。
北风卷着鹅毛大雪,把太极殿外的那九十九级汉白玉台阶盖得严严实实。
殿内的气氛,比外面的冰天雪地还要冷上三分。
“砰!”
姜清疏抓起案几上的青花瓷茶盏,狠狠砸在殿门上。
碎瓷片溅得满地都是,几滴温茶水溅在跪在最前面的顾子昂脸上。
他吓得一哆嗦,连擦都不敢擦。
“顾子昂!你还有脸回来!”
姜清疏站在高高的台阶上,手指着底下那个缩成一团的男人。
声音嘶哑,胸口剧烈起伏着。
“朕给你三万精锐,让你去前线稳住阵脚!你倒好!”
她一把抄起案几上的战报,像甩刀子一样甩在顾子昂的脸上。
竹简砸在顾子昂的额角,划出一道血口子。
“你到了平阳关,撤了拒马,填了陷阱!拉着步兵去平原上跟南蛮子的象骑兵硬碰硬!”
姜清疏气得眼前发黑,扶着龙椅才没栽倒。
“三万大军啊!那是大黎最后的家底!被南蛮子踩成了肉泥!平阳关守将力战殉国,你呢?”
她快步走下台阶,金丝云履踩在碎瓷片上,发出刺耳的嘎吱声。
“你丢下大军,带着几百亲卫,连夜骑马逃回了京城!”
“陛下!臣冤枉啊!”
顾子昂顾不上额头的血,连滚带爬地凑上去,想要抱住姜清疏的腿。
“那……那是南蛮子狡诈!他们放毒烟,马受了惊,臣的亲卫是……是为了保护臣,才拼死杀出来的!”
他仰起脸,那张曾经让姜清疏觉得温润如玉的脸上,此刻沾满了鼻涕眼泪,全是令人作呕的懦弱和贪生怕死。
“臣也是为了留得有用之躯,回来向陛下复命啊!”
姜清疏嫌恶地退后一步,躲开他那双脏手。
她低下头,死死盯着顾子昂。
这一刻,心里那个完美白月光的滤镜,发出清脆的碎裂声,渣滓掉了一地。
“有用之躯?”
姜清疏惨笑出声,笑声里透着无尽的悲凉。
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总是穿着青衫,摇着破折扇的男人。
当年北狄犯边,大黎国库空虚,军心涣散。
萧砚是怎么做的?
他拖着那副寒毒发作、咳血不止的身子,亲赴前线。
用火药炸山,断了北狄的退路。
带着五千残兵,硬生生把北狄三万铁骑拖死在冰天雪地里。
他什么时候退过?什么时候找过借口?
“顾子昂,你知不知道……”
姜清疏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,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。
“平阳关一破,南蛮子的铁骑距离京城,就只剩下不到三百里了。”
她缓缓闭上眼睛,眼角渗出一滴冰冷的泪。
悔恨像毒蛇一样,死死缠住了她的心脏,越勒越紧,快要让她窒息了。
如果是萧砚在。
他绝对不会打这种蠢仗。
他会提前半年算好敌军的路线,埋好炸药,用最少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。
他会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,只为了让她这个女帝能在朝堂上坐得安稳。
“朕……”
姜清疏睁开眼,眼底的疯狂和悔恨交织在一起,红得滴血。
“朕为了你这种废物。”
她一把抽出旁边侍卫腰间的佩剑。
“铮”的一声,长剑出鞘,寒光闪烁。
冰冷的剑刃直接架在了顾子昂的脖子上,压出一道细细的血线。
“朕为了你,褫夺了他的兵权,逼他交出保命的神药,甚至……”
姜清疏的手在抖,剑刃在顾子昂的脖子上蹭来蹭去。
“甚至把他逼得一把火烧了相府,尸骨无存!”
顾子昂吓得尿了裤子,一股骚臭味在大殿里弥漫开来。
“陛下饶命!陛下饶命啊!臣对您是忠心的啊!”
他语无伦次地求饶,眼珠子因为恐惧而凸出。
“忠心?你的忠心,抵得上大黎的半壁江山吗?”
姜清疏咬着牙,眼泪终于决堤而出,顺着脸颊砸在冰冷的剑面上。
“你这种连萧砚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的草包,也配让朕逼死他来保你?”
她猛地举起长剑,剑尖直指顾子昂的心脏。
“你简直该死!”
就在剑尖即将刺下的那一刻。
“报——”
青鸢像一阵黑风,卷进大殿,单膝跪在台阶下。
“陛下!北雍探子来报!”
姜清疏动作一顿,剑尖停在顾子昂胸口不到半寸的地方。
她猛地转过头,凌乱的碎发贴在满是泪痕的脸上,像个索命的女鬼。
“说!”
青鸢咽了口唾沫,低着头,不敢看女帝那副疯狂的样子。
“北雍女帝燕如霜,半月前在边境遇刺,被一神秘男子所救。”
青鸢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。
“那男子……随手便解了剧毒,且在一日之内,拿出了失传已久的赈灾十策,连北雍的大儒都自叹不如。”
姜清疏握剑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“神秘男子?长什么样?”
“据探子回报……那人身形与萧相无异,只是脸上多了颗媒婆痣,自称是个……”
青鸢迟疑了一下,“自称是个破产的厨子。”
“当啷!”
长剑掉落在地,砸在金砖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顾子昂瘫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像条濒死的狗。
姜清疏却没有理他。
她跌跌撞撞地后退了两步,突然仰起头,放声大笑。
笑声凄厉,在大殿里回荡。
“厨子?哈哈哈……好一个厨子!”
她又哭又笑,伸手抹去脸上的眼泪,眼底的悔恨瞬间转变成了一种病态的执念。
“萧砚,你就算跑到天涯海角,就算易容成个厨子,也休想摆脱朕!”
姜清疏猛地一挥袖子,声音尖锐得破了音。
“传令三军!备战!”
她死死盯着殿外的风雪,眼底燃起熊熊烈火。
“朕要御驾亲征!就算是踏平北雍,也要把朕的相爷,抢回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