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铮——”
天子剑入鞘的脆响在御书房里回荡。
燕如霜转身,宽大的龙袍下摆扫过金砖。
她没再看萧砚,径直走向御案,“红叶,送他回偏殿。从今往后,偏殿的护卫撤走一半。”
萧砚抱着那块沉甸甸的玉玺,像抱着块烧红的烙铁,扔也不是,不扔也不是。
撤走一半护卫?
这疯女人是真不怕他跑,还是在玩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?
他咽了口唾沫,低头看了眼怀里那方正晶莹的玉疙瘩。
这特么是玉玺啊!
拿出去当了,能换十个天工坊!
可谁敢收?
他苦着脸,像个受气包一样跟在红叶屁股后面,一步三挪地往偏殿走。
这算什么事儿啊!
跑路没跑成,反倒被强塞了个副皇帝的帽子。
……
北风卷着鹅毛大雪,把大黎皇宫的红墙绿瓦裹得像个冰窟窿。
太极殿前。
那九十九级汉白玉台阶上,跪满了绯色紫色的官袍。
雪没过了他们的膝盖,冻得一个个嘴唇发紫,浑身打哆嗦。
“求陛下——迎萧相还朝!”
上百名文武百官齐声高呼。
声音在风雪中凄厉地回荡,像是在给这个风雨飘摇的帝国哭丧。
太极殿内。
地龙烧得不旺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霉味儿和苦涩的药味儿。
姜清疏靠在龙椅上,脸色惨白得像张纸。
她手里攥着一本南蛮子刚递上来的国书。
“……割让平阳关以南三城,赔偿白银一百万两,岁贡粮草十万石……”
她死死咬着下唇,指甲在竹简上抠出一道道白痕。
这就是顾子昂那个废物丢了平阳关换来的结果!
南蛮子的使臣就站在大殿中央,连腰都没弯一下。
那使臣长得五大三粗,穿着兽皮袄子,满脸络腮胡,正用一种轻蔑的眼神打量着龙椅上的女帝。
“大黎皇帝陛下。”
使臣操着生硬的官话,粗声大气地嚷嚷,“俺们大汗说了,只要签了这国书,咱们立马退兵。要不然……俺们的象骑兵,可就要去京城周边溜达溜达了!”
“放肆!”
刑部尚书赵明空从人堆里跳出来,指着使臣的鼻子破口大骂。
“你区区蛮夷,安敢在大黎朝堂上大放厥词!我大黎带甲百万,岂会怕了你们!”
“带甲百万?”
使臣嗤笑一声,看傻子一样看着赵明空,“那你们倒是派个能打的出来啊!上次那个什么顾世子,被俺们大汗一箭吓得尿了裤子。听说你们那个能打的萧丞相,被你们自己给逼死了?”
使臣拍着大腿,哈哈大笑起来,笑声在太极殿里格外刺耳。
“大黎没人了!签了吧,省得大家都麻烦!”
赵明空被怼得面红耳赤,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,最后灰溜溜地缩回了队列里。
姜清疏看着这群平时在朝堂上口若悬河,遇到真章却屁都不敢放一个的大臣。
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。
她把那卷国书狠狠摔在龙案上。
“滚!给朕滚出去!”
姜清疏指着那使臣,声音嘶哑得快劈了叉,“大黎绝不割地赔款!滚!”
使臣冷笑一声,也不恼。
“好,好。既然大黎皇帝不识抬举,那咱们战场上见。”
他大摇大摆地转过身,迈着方步走出了太极殿。
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外头百官的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。
“求陛下迎萧相还朝——大黎不能没有萧相啊——”
姜清疏听着这些刺耳的呼喊,胃里一阵翻腾。
她猛地站起身,跌跌撞撞地走到大殿门口。
推开两扇厚重的木门。
刺骨的寒风夹着雪花,劈头盖脸地砸在她脸上,瞬间模糊了视线。
她看着台阶下跪着的那黑压压的一片。
这些,都是曾经在折子里弹劾萧砚拥兵自重,说他独断专行的人。
是他们,天天在自己耳边吹风。
说萧砚不死,大黎这江山就不姓姜。
现在呢?
现在平阳关破了,南蛮子打上门了。
他们又全都跪在这里,哭爹喊娘地求着把萧砚找回来。
“晚了。”
姜清疏扶着门框,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。
她咬着牙,眼泪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你们现在知道求他了?当初逼他交兵权的时候,你们不是一个个挺能耐的吗!”
她冲着台阶下嘶吼,声音被风雪撕扯得支离破碎。
“他死了!被大火烧成灰了!你们让朕去哪儿给你们找一个活生生的萧砚回来!”
底下的大臣们面面相觑,一个个把头埋得更低了。
苏长渊颤巍巍地抬起头,老脸上全是化开的雪水。
“陛下……国不可一日无将啊。就算萧相真的……真的去了,他手底下那些旧部,也只有他能使唤得动。不如……不如发个寻贤榜,看看有没有能人异士……”
“闭嘴!”
姜清疏猛地一挥袖子,打断了他的话。
寻贤榜?
这天下,还有谁能比得上那个总是摇着破折扇,一副吊儿郎当模样,却能把天下大势算计得死死的男人?
没有了。
再也没有了。
“找!给朕去找!”
姜清疏转身,像个疯子一样在大殿里来回踱步。
“传令各地州府!倾国库所有财力,哪怕是翻遍整个大黎,翻遍九洲十国!也要把萧砚给朕找回来!”
她猛地停住脚步,死死盯着大殿角落里的阴影。
“青鸢呢!北雍那边的探子有消息了吗!”
话音刚落。
大殿顶部的琉璃瓦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异响。
“啪”的一声。
一个人影从横梁上翻滚而下,重重砸在金砖上。
是青鸢。
她常年穿的黑色夜行衣上,此刻沾满了大片大片的暗红色血迹。
左臂软绵绵地耷拉着,显然是断了。
“陛下……”
青鸢单膝跪地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嘴角溢出一丝鲜血。
“你受伤了?”
姜清疏瞳孔一缩,快步走下台阶,“北雍那边出什么事了?”
“属下……属下刚从北雍京城逃回来。”
青鸢咽了口血沫子,声音虚弱,但每一个字都像惊雷一样砸在姜清疏的心上。
“探子传回来的消息……是真的。萧相他,没死。”
姜清疏倒抽了一口凉气。
身子猛地晃了晃,一把抓住青鸢完好的右胳膊。
“他没死?他在哪!是不是被北雍的兵痞抓去受刑了?朕这就派大军去抢人!”
“不……”
青鸢艰难地摇了摇头,眼神里透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古怪。
“相爷没受刑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姜清疏那张充满希冀的脸,犹豫了一下,还是咬牙说了出来。
“他……他现在,在北雍女帝的寝宫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