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似的,静得让人憋闷。
贺兰山像只被抽了脊梁骨的癞蛤蟆,软绵绵地趴在冰凉的地砖上。
他盯着旁边那颗血糊糊的人头,眼珠子都直了,嘴唇哆嗦着,半天挤不出个响儿。
萧砚把手里的朱砂笔往笔洗里一丢。
“啪嗒。”
几滴红墨水溅在紫檀木桌面上。
他拍了拍手心里的炭灰,打了个哈欠,眼角硬生生挤出两滴泪花。
“那个,陛下啊。”
萧砚弓着腰,搓着手,一副没见过世面的市井做派,“既然这烂账给您算清楚了,草民是不是能回去睡了?这大冷天的,偏殿那床被子还漏风呢。”
燕如霜没接茬。
她冷冷地扫了一眼还趴在地上的贺兰山,眉心微微一拧。
“红叶。”
红叶就像个没有感情的提线木偶,往前跨了一步,手按在刀柄上。
“把贺兰将军扶下去,顺便清理干净。”
燕如霜下巴点了点那颗人头,“御书房重地,别弄脏了朕的地砖。其他人,都滚出去。”
“喏。”
墨公抱着那两张图纸,像抱着祖宗牌位一样,连滚带爬地往外退,还不忘偷偷拿眼角去瞄萧砚。
眨眼功夫,御书房里就剩下两个人。
红烛爆了个灯花,发出轻微的“噼啪”声。
萧砚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这特么是要清场灭口的节奏啊。
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,后背贴上了冰凉的墙壁。
“陛下,孤男寡女的,传出去对您清誉不好。草民还是先撤了……”
他一边说,一边顺着墙根就想往门口溜。
“站住。”
燕如霜的声音不高,却像是一根无形的绳子,死死套在了他的脖子上。
她转过身。
那件玄色龙袍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幽冷的暗芒。
脚下的云履踩在金砖上,不急不缓,一步步朝他逼近。
那种常年泡在死人堆里养出来的煞气,混着她身上特有的冷松木香。
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兜头罩下来。
萧砚喉结剧烈滑动了一下,没敢再动。
他眼睁睁看着这疯女人逼到眼前,两人之间的距离,近到他都能看清她根根分明的睫毛。
“还要装到什么时候?”
燕如霜抬起手,微凉的指尖毫无预兆地抚上他的侧脸。
指腹粗糙的触感,顺着下颌线一路往上,在他那颗画出来的媒婆痣上停住。
用力一搓。
“嘶!”
萧砚倒吸一口凉气,脸颊火辣辣地疼。
那块黄粉连着假痣,被她生生抹掉了一块,露出一小片原本白皙的肤色。
“图纸、算学、游龙步、探穴手。”
燕如霜嘴唇微微开启,呼出的热气带着淡淡的茶香,喷在萧砚的脖颈上。
“大黎那个瞎子看不出你的好,真把你当成个只会玩权谋的病秧子。”
她眼底的狂热像野火一样燎原,根本压不住。
“萧砚。大黎前丞相,天下第一执棋人。跑到朕的眼皮子底下,装一个烤肉的泥腿子。”
她嘴角勾起一抹病态的冷笑,“好玩吗?”
底牌被掀了个底朝天。
萧砚知道,这会儿再装孙子,这女人绝对能一剑把他给劈了。
他索性直起腰板,脸上的市井气一扫而空。
原本弓着的脊背挺得笔直,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,瞬间变得锐利起来。
“不好玩。”
萧砚扯过旁边的布巾,胡乱把脸上剩下的伪装擦干净。
露出那张清俊却带着几分病态苍白的脸。
“既然陛下查清楚了,我也就直说了。”
他拍了拍皱巴巴的衣摆,语气慵懒,却带着一股子混不吝的劲儿。
“我这人,天生劳碌命。在大黎熬了三年,给姜清疏那娘们当牛做马,最后差点落个死无全尸。”
他靠着墙,抱着胳膊,眼神毫不避讳地迎上燕如霜的目光。
“现在我就想找个没人的地方,烤烤肉,钓钓鱼。当个混吃等死的闲人。”
他叹了口气,“陛下,您这北雍庙太大,我这尊泥菩萨,真镇不住。您就高抬贵手,放我出城。那图纸,就当是我的买命钱,成不?”
燕如霜静静地听着。
听着他抱怨,听着他划清界限。
她没生气,反而眼里的占有欲更浓了。
这种不受皇权束缚,敢在她面前平起平坐谈条件的男人。
太对她的胃口了。
“混吃等死?”
燕如霜突然笑了,笑声清脆,却带着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。
她猛地转过身,大步走到御案前。
双手在桌面上胡乱翻找。
那摞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奏折,被她稀里哗啦全扫到地上。
“陛下,您这是找啥呢?那可是军国大事,别弄乱了啊。”
萧砚看着满地的折子,眼皮直跳。
这女人发什么神经。
“找着了。”
燕如霜一把抓起压在最底下的一个紫檀木匣子。
匣子上雕着九条金龙,锁扣是纯金的。
她转过身,直接把匣子朝着萧砚怀里砸了过去。
“接着!”
萧砚下意识地伸手一接。
“卧槽,好沉!”
他被砸得闷哼一声,差点没抱住。
沉甸甸的木匣子,硌得他胸口生疼。
“这啥玩意儿啊?金砖?”
他一边吐槽,一边顺手拨开了那个没锁的暗扣。
盖子弹开。
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块方方正正、缺了个角的玉石。
玉质晶莹剔透,底下刻着八个篆字:受命于天,既寿永昌。
这特么。
是北雍的传国玉玺!
萧砚的手猛地一哆嗦,像抓了块烧红的烙铁,差点把玉玺给扔出去。
“你疯了!”
他瞪圆了眼睛,声调都变了,直接爆了粗口,“这玩意儿能随便扔?砸坏了算谁的!”
燕如霜几步跨到他面前。
根本没管那块象征着至高皇权的玉头。
她双手死死揪住萧砚的衣领,猛地将他扯向自己。
两人的鼻尖几乎要撞在一起。
“这天下,没有朕给不起的东西。”
燕如霜盯着他的眼睛,眼底的偏执和疯狂再也掩饰不住。
“你想当闲人?可以。你想烤肉钓鱼?也可以。”
她微微偏头,冰凉的嘴唇几乎贴在萧砚的耳垂上。
吐气如兰,却字字带血。
“只要你不跑。”
她的声音压得极低,像魔咒一样往萧砚耳朵里钻。
“这北雍的江山,朕分你一半。这玉玺,你拿去砸核桃都行。”
萧砚咽了口唾沫,喉结艰难地滑动。
这女人,有病!而且病得不轻!
他抱着玉玺,感觉像抱着个定时炸弹。
“不是,陛下。咱俩非亲非故的,您这彩礼下得也太重了吧?”
他试图打哈哈糊弄过去,“我这人克妻,真的。您看姜清疏那倒霉催的,差点被我克破产。您还是离我远点好。”
“闭嘴。”
燕如霜的手指顺着他的衣领,一路滑到他的后颈,猛地捏紧。
指甲几乎要抠进他的肉里。
“大黎那个瞎子不要你,朕要。”
她直起身,霸道地看着他,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商量的余地。
“你想逃?”
燕如霜冷笑出声,松开他的衣领,手指一点点描摹着他的眉骨。
“朕告诉你,萧砚。你这辈子,休想踏出这皇宫半步。”
她收回手,反手抽出腰间的天子剑,“铮”的一声,剑尖斜指地面。
“你若敢跑。朕就把这九洲十国,全部打下来。让这天下,每一寸土地都插上我北雍的王旗。”
她微微扬起下巴,眼神睥睨。
“朕倒要看看,到时候,你还能逃到哪国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