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句“焊在龙椅上”的狠话,还像冰碴子一样在萧砚脑门上刮。
他像个破面口袋,被燕如霜单手扛在肩上。
一路滴滴答答地淌着护城河里的脏水,硬生生被扛回了那张宽大的龙床上。
到了第二天晌午。
萧砚脚腕上拖着那条沉甸甸的赤金链子,生无可恋地瘫在紫檀木书案旁。
链子另一头死死锁在御案的桌腿上。
长度刚好够他在这方圆五步内活动,连多走半步去够个果盘都费劲。
“磨墨。”
燕如霜换了身玄色常服,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龙椅上。
手里翻着一卷刚递上来的折子。
眼神连半点多余的都没给,只把一块松烟墨推到砚台边。
萧砚翻了个大大的白眼。
心里骂了八百遍疯婆娘,手还是老老实实地捏起那块墨。
在砚台里画着圈圈。
“咔哒,咔哒。”
金链子拖在羊绒地毯上,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。
这北雍的皇宫,今天有点不太平。
昨天南楚长公主芈月在金銮殿上被扒了外袍、倒吊在城门楼子上吹冷风的事儿。
早传得沸沸扬扬。
南楚的使臣团吓得屁滚尿流,连夜派人快马加鞭回去求援。
这梁子算是结下死仇了。
北雍和南楚闹僵,暗地里最高兴的,莫过于西蜀。
“宣,西域使臣觐见。”
太监魏无牙尖细的嗓门在御书房外响起。
木门“吱呀”一声推开。
一股若有若无的阴冷湿气,混着殿外的冷风钻了进来。
吹得案头那盏长明灯火苗剧烈晃动了两下。
走进来三个人。
打头的是个穿着异域长袍、头裹白头巾的干瘦男人。
他身后跟着两个捧着红木托盘的仆从。
这干瘦男人一进门,没急着下跪。
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珠子,先是快速扫过龙椅上的燕如霜。
最后,不着痕迹地在旁边磨墨的萧砚身上停了半秒。
眼神里闪过一丝阴狠。
这人根本不是什么西域使臣。
他是西蜀国师,唐三绝。
西蜀玩毒玩蛊,天下第一。
他这次趁乱混进北雍皇宫,就是为了趁火打劫。
北雍的女帝是个铁血手腕的疯子,硬碰硬那是找死。
可要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疯女人控在手里呢?
唐三绝上前两步。
双手交叉贴在胸前,弯腰行了个异族礼。
“西域使节,拜见燕帝陛下。惊闻陛下昨日大发神威,惩治南楚狂徒,实乃大快人心。”
他这官话说得字正腔圆,带点蜀地口音的尾调硬生生给压了下去。
燕如霜丢下折子。
单手撑着下巴,冷飕飕地看着他。
“废话少说。西域那些小国年年哭穷,今天跑来见朕,带了什么好东西?”
唐三绝嘴角抽了抽,挤出一脸谄媚的笑。
他转身,从身后的木托盘上掀开一块红布。
一樽造型古朴、通体碧绿的夜明光杯露了出来。
杯子里盛着半盏澄澈如水的透明酒液。
在书房昏暗的光线下,那杯子竟隐隐散发着一层幽绿色的荧光。
“陛下请看。”
唐三绝双手捧起夜明杯,恭恭敬敬地举过头顶。
“此乃我西域特产,天山雪莲酿。”
他咽了口唾沫,喉结剧烈滚动。
“此酒埋在冰山之下百年,大寒大补。不仅能延年益寿,喝下后更是百毒不侵。特献给陛下,以表我西域臣服之意。”
魏无牙迈着碎步走过去。
掏出根银针,在杯子里搅了搅。
银针光亮如新,没变黑。
老太监点点头,双手接过夜明杯,小心翼翼地递到燕如霜面前。
“陛下,请用。”
燕如霜盯着那杯泛着荧光的酒液。
她这人向来自负,对武功有绝对的自信。
更何况,一帮西域小国,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在御书房里下明毒。
她伸出戴着赤金护腕的右手。
指尖刚碰到冰凉的夜明杯壁。
旁边。
“咔哒”一声刺耳的摩擦音。
萧砚手里那块磨了一半的松烟墨,突然脱手滑落。
砸在砚台边缘,墨汁飞溅了几滴在他青布棉袍上。
他没管那摊黑墨。
鼻子猛地抽动了两下,像只闻到了腥味的猎犬。
“等会儿!”
萧砚突然扯着嗓子嚎了一句。
他顾不上脚腕上的金链子,猛地站起身。
链子被扯得笔直,“哗啦啦”作响,直接把紫檀木书案拽得往前滑了半寸。
燕如霜手一顿。
凤眸微眯,偏过头看着他。
“你发什么疯?”
萧砚眉头拧成个死疙瘩。
他死死盯着那杯天山雪莲酿。
这屋子里原本只有银骨炭和燕如霜身上的冷松香。
可就在刚才,魏无牙端着杯子走过他面前的一瞬间。
一股极淡极淡、几乎被酒香完全掩盖的腥臭味。
钻进了他的鼻孔。
那味道。
就像是在臭水沟里沤了半个月的死鱼烂虾,混合着某种节肢动物发霉的酸气。
他上辈子在东南亚的丛林里当雇佣兵时。
那帮当地土着玩降头,养毒虫的罐子里,就是这种令人作呕的味儿!
萧砚没理会燕如霜的眼刀。
他伸着脖子,又使劲吸了两下鼻子。
“这啥破酒啊。”
他撇了撇嘴,一脸嫌弃地往后躲了躲。
“一股子馊掉的王八味儿。这西域人是不是穷疯了,拿洗脚水糊弄陛下呢?”
底下的唐三绝听见这话。
干瘦的脸颊猛地抽搐了一下,掩藏在宽大袖袍里的双手死死攥紧。
他这可是西蜀最顶级的“情蛊”!
为了炼这只蛊王,他熬死了三百个童男童女。
蛊虫被秘法化成水,无色无味,连太医院的银针都试不出来。
这情蛊一旦顺着酒液喝进肚子里。
蛊王就会蛰伏在心脏瓣膜上。
只要他吹动袖子里的竹哨。
中蛊者就会丧失理智,彻底变成一具对他言听计从的傀儡。
为了这计划,他连命都豁出去伪装成西域使臣了。
眼看这北雍女帝就要中招。
这哪冒出来的神经病厨子,竟然说他的无上神蛊是洗脚水?!
唐三绝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和恐慌。
他上前一步,声音拔高了两度。
“这位大人休要胡言!此酒乃西域圣物,芳香扑鼻,哪有什么馊味!”
他急切地看向燕如霜,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“陛下!这厨子不懂规矩,在这大放厥词,分明是在破坏两国邦交!请陛下速速饮下,彰显大国气度啊!”
燕如霜没看唐三绝。
她的视线一直在萧砚脸上打转。
这男人虽然满嘴跑火车,但在这种事情上,从没出过错。
南楚的阴谋、大黎的战阵,他每次看似吊儿郎当的捣乱,最后都证明是绝杀。
她端着夜明杯的手,微微悬在半空。
指尖轻轻转动着杯沿。
酒液在杯中晃荡,折射出幽幽的绿光。
唐三绝死死盯着那个杯子。
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,贴在背上凉飕飕的。
喝下去。
快喝下去!
他在心里疯狂地呐喊,眼睛里的血丝一根根爆了出来。
只要这口酒下肚。
这不可一世的疯批女帝,就是他的掌中玩物。
那北雍这百万武装到牙齿的恐怖铁骑。
红夷大炮的图纸。
全都将成为他西蜀席卷九州的囊中之物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