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风像是一把钝了口的锯子,顺着脖领子往里头死命地钻。
大黎与北雍交界的拒马河滩上,积雪被踩得又黑又亮,远瞧着跟冻成坨的烂泥地没啥两样。
“走快点儿!别在那儿磨磨唧唧的,想冻死在这儿喂狗吗?”
一个披着破烂羊皮袄的汉子回头骂了一声,嗓门挺大,带着股子焦躁的火药味儿。
姜清疏缩在人群里,身上套着件洗得发白、打满了补丁的灰布棉袍,领口那一圈儿黑黢黢的油垢粘着碎发,刺得她脖根儿发痒。
她低着头,任由冷风把鼻尖吹得生疼,一双曾经只捏过御笔和翡翠杯的手,此时正死死攥着袖口里的一个布包。
那是萧砚被燕如霜碾碎的那块玉佩,剩下的粉末。
玉粉细碎,磨在掌心里,有种砂砾摩擦的钝痛,那是她现在唯一能抓得住的、关于那个人的念物。
“哎,闺女,喝口热水不?瞧你那脸白得,跟纸糊的一样。”
旁边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婆子凑了过来,手里递过一个磕了口的破陶罐。
姜清疏愣了一下,手指动了动,没敢接。
那是双什么手啊。
原本像羊脂玉一样细滑的手指,现在红肿得跟胡萝卜似的,指关节处裂开了好几道细碎的小口子,冒着紫红色的脓血。
那是冻疮。
在大黎宫里活了二十来年,她从来不知道,原来冬天真的能把一个人的皮肉冻得像石头一样脆,一碰就掉。
“谢……谢谢大娘。”
姜清疏嗓子沙哑,像是喉咙里卡了把没磨平的沙子,每个字吐出来都带着血腥气。
她学着流民的样子,捧过陶罐抿了一口,那水里带着股子苦涩的草木灰味儿,却暖得让她鼻尖一阵发酸。
“别怕,过了这道关口就是北雍了。我听人说,那边正开仓放粮呢。”
老婆子抹了一把眼角,语气里透着股子死里逃生后的庆幸。
“还是那个姓萧的大人有本事。你说,咱大黎这皇帝是不是猪脑子?这么好的宰相,说赶走就赶走了,现在倒好,咱这帮老百姓得跪着去求北雍人给口饭吃。”
姜清疏捧着陶罐的手猛地一抖,水洒在指尖裂口上,疼得她钻心。
她低着头,眼眶里那股子潮气怎么也压不住。
“兴许……是那皇帝真的瞎了眼吧。”
她喃喃自语,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,心口像是被人用钝刀子反复拉扯。
那是她亲手毁掉的盛世。
现在的北雍,边境关卡排起了长龙,却没见着以往那种兵丁拿鞭子抽人的景象。
十几个穿着皂色公服的吏员蹲在棚子里,一人手里拿根笔,正仔细记着流民的名册。
“姓名?哪儿人?家里还有几口子?”
领头的小吏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,手底下的笔杆子转得飞快。
姜清疏走上前,声音低得像是蚊子叫:
“姜……姜阿丑。洛水人。家里……就剩我一个了。”
那小吏终于抬了头,瞅了眼她那张故意抹了黑灰、却依然能瞧出点清秀轮廓的脸,叹了口气。
“行了,去那边领块木牌。领了牌子去粥铺喝碗稠的,再去那边拿两块蜂窝煤。这是萧大人的规矩,北雍不养闲人,但也绝不饿死一个想活命的。”
姜清疏接过那块刻着“北”字的木牌,手心被那粗糙的木纹咯了一下。
蜂窝煤。
那是萧砚在大黎时就想推行,却被那帮老顽固以“有伤风雅”为由给否了的御寒物。
现在的北雍,满大街都是这东西冒出的烟火气,暖烘烘的,透着股子踏实。
而她的大黎,此时只有漫山遍野的枯骨,和那冷得能冻裂人魂魄的风雪。
这种对比,像是一记响亮得不能再响亮的耳光,狠狠抽在她的脸上,火辣辣的,连带着心肺都跟着疼。
“闺女,快瞧!那粥里有豆子!”
刚才那老婆子兴奋地拽了拽她的袖子,指着不远处冒热气的大铁锅,眼珠子都快掉进锅里了。
姜清疏被人群挤着往前走,鼻尖闻到了浓郁的米香。
那是那种熬透了的精米味,里头居然还真的掺了些红豆和碎肉末。
她捧着陶碗,找了个避风的墙根儿蹲下,看着那些流民狼吞虎咽的样子。
有的人喝着喝着就哭了,对着北方萧砚住的方向使劲儿磕头,嘴里念叨着“活菩萨”。
姜清疏舀起一勺粥送进嘴里,粥很烫,烫得她舌尖发麻。
可这粥的味道,却让她想起了当年。
那时候萧砚刚当上丞相,意气风发地跟她说:
“清疏,等我有钱了,我要让这九州的粥桶里,全能立得住筷子。”
当时她还笑他小家子气,说帝王家该谈的是千秋功业,不是这一碗米粥。
现在,萧砚做到了。
在他那所谓的“疯子”女帝燕如霜的地盘上,他把这个近乎天方夜谭的梦,给圆上了。
而她这个想谈千秋功业的人,现在正缩在他的庇护下,抢着那一碗本不属于她的红豆粥。
“退之……你这是在杀我的心啊。”
姜清疏把头埋进碗里,滚烫的泪珠子吧嗒吧嗒掉进粥里,咸得发苦。
她攥紧了怀里那包玉粉,指甲陷入红肿的肉里。
她不只是来投奔的,她是来抢人的。
哪怕燕如霜真的把萧砚锁在龙床上,哪怕那里是龙潭虎穴,她也得钻进去。
她想好了,既然做不了那个救世的帝王,那她就做这个世上最难缠的流民。
只要能再见他一面,哪怕让他亲手杀了自己,也总比在这冰天雪地里,被悔恨活活磨碎了要强。
“哎,那边那个,吃完了没?”
一个挎着腰刀的巡查兵走了过来,踢了踢墙根。
“吃完了去后山搬砖,萧大人说了,以工代赈,干满三个时辰,晚上多发一个白面馒头。”
姜清疏抹了一把脸上的泪,缓缓站起身,动作有点僵。
“这就去。”
她在那巡查兵诧异的目光中,挽起了破烂的袖口。
那双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,正义无反顾地伸向了那堆沾满了冰碴子的青砖。
只要能往京城那个方向挪一步,搬三千块砖又算得了什么?
……
与此同时,北雍皇宫寝宫内。
萧砚正盯着面前一盘刚剥好的葡萄,有点神不守舍。
他猛地打了两个喷嚏,揉着鼻子咕哝道:
“又是哪个娘们儿在背后骂老子?”
燕如霜端着杯茶,似笑非笑地看着他。
“萧大人,怎么?是不是觉得这寝宫里的火盆不够旺?要不要朕去把大黎那座洛水宫给点了,给你助助兴?”
萧砚白了她一眼,拽了拽手上的赤金链子,发出一阵叮当响。
“你少在那儿阴阳怪气的。我让你办的那批冬衣,发到边境了吗?”
“发了发了。你交代的,朕哪敢不听啊。”
燕如霜俯下身,红唇在萧砚耳边吹了口气。
“不过萧砚,朕的人刚才报信,说边境那边混进来不少有趣的‘小耗子’。”
“你说,朕是该一把火烧了那粮仓呢,还是该把那些‘耗子’一个个拎出来,剥了皮给你当下酒菜?”
萧砚心头一跳,手里的葡萄掉在了地毯上。
他盯着燕如霜那双满是戏谑的眼,喉咙有些干。
“耗子?你说什么耗子?”
燕如霜咯咯轻笑,转过身,红裙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。
“没什么,就是几个想男人想疯了的……可怜虫罢了。”
她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看着外面漫天飞舞的雪花,眼神里闪过一抹极致的戾气。
“萧砚,你最好祈祷她们别被朕抓到,否则……”
“这北雍的龙床,可就真的要见血了。”
萧砚死死抓着被角,手腕上的链子被拽得蹦得笔直。
他看着窗外,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,浓郁得快要化不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