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烦躁地甩开陈圆圆那只冰凉黏腻的手。
沈万金抱着那把快散架的缺角金算盘,腿肚子转筋。
胖子“扑通”一声跪进满是泥水的芦苇荡里,溅起一摊暗黄色的臭泥点子。
“主子哎……完了完了!全完了!”
他扯着破锣嗓子干嚎,肥脸皱成了一团烂抹布。
“没生铁,咱这铁甲舰连个底座都凑不齐啊!”
沈万金抹了把脸,把泥水糊得满额头都是。
“天工坊那几千张吃饭的嘴,每天得烧掉多少银子?船要是造不出来,咱这不是拿钱打水漂吗!”
萧砚一脚踹在胖子的肉屁股处,没好气地骂。
“嚎什么丧!老子还没死呢!”
他搓了搓冻僵的脸颊,胡茬扎得掌心微疼。
冷风刮过江面,带着股子鱼腥味和枯草腐烂的酸臭,直往鼻孔里钻。
项倾城这招釜底抽薪,真是捏准了他的七寸。
无妄城确实有钱,可钱变不成生铁。
九州最大的露天铁矿,一大半都在南楚地界。
这女人肯定是猜到他大规模收铁,是要造个大家伙跑路。
“城、城主!”
芦苇荡外头跌跌撞撞跑进来一个黑甲卫兵。
那卫兵大口喘着粗气,铁甲片撞得哗啦啦乱响。
“南楚来人了!一艘快船刚靠了岸!”
卫兵咽了口干涩的唾沫,指着码头方向。
“领头的是个穿红衣裳的太监,说带着项女帝的亲笔旨意,非要见您。”
萧砚眉头拧成个疙瘩。
“来得挺快啊,黄鼠狼给鸡拜年。”
他扯了扯被风吹乱的衣领。
“走,去会会这个死太监,看那狐狸精葫芦里卖的什么迷魂药。”
半柱香后,无妄城府衙前厅。
地龙烧得正旺,屋子里暖烘烘的,透着一股淡淡的松木香。
一个穿着大红蟒袍、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,正捏着块带着刺鼻脂粉味的丝帕。
嫌弃地捂着口鼻,打量着屋里粗糙的摆设。
萧砚大步跨过门槛,靴底沾着的烂泥在青砖地踩出一长串脚印。
“哟,这位公公大老远跑来,不在南楚皇宫里伺候,来我这穷乡僻壤沾泥巴?”
红衣太监扭过头,翘着兰花指,眼神里透着股高高在在的傲慢。
他连腰都没弯一下。
“萧城主,咱家可是奉了陛下口谕,来给您送天大喜音的。”
太监从袖兜里摸出一个精致的紫檀木扁盒,递到半空。
“陛下说了,您要生铁,南楚多的是。就算是把整座铁山搬来给您垫脚,那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。”
萧砚没接那个盒子。
他大刺刺地往太师椅里一瘫,两条腿翘在黄花梨木案几边缘。
“别绕弯子,开条件吧。一斤生铁要我多少银子?”
太监掩着嘴咯咯干笑两声,笑声尖锐得刮耳膜。
“城主说笑了,谈钱多伤感情呐。”
他伸手拨开紫檀木盒的铜扣。
“啪嗒”一声轻响。
盒子里没装金银珠宝。
只有一张叠得四四方方、洒着金箔的猩红大红纸。
纸张表面还透着股浓烈熟悉的桃花异香。
正是项倾城身常用的那种催情水沉香。
萧砚眼皮狂跳,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炸开。
他猛地坐直身子,长腿从案几滑落,靴跟砸得地砖当啷响。
“这特么是什么鬼东西?”
太监捏着那张红纸的一角,慢条斯理地展开。
“婚书。”
太监拉长了尖细的嗓音,字正腔圆地念叨。
“陛下有旨。只要萧城主在这婚书按个血手印,昭告九州,正式入赘南楚皇室。”
他拿眼角夹了萧砚一下。
“从今往后,您就是南楚的皇夫。别说几船生铁,整个南楚江山都是您的聘礼。”
太监把婚书往前一递,快怼到萧砚鼻尖了。
“若是不签……陛下也说了。”
“无妄城从今往后,连块带着铁锈的破铁片子,都休想再看见一眼。”
屋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炭火盆里的火星子爆裂开来,发出清脆的“啪”声。
沈万金躲在门柱背后,捂着嘴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陈圆圆咬着嘴唇,死死盯着那张红得刺眼的婚书,脸色煞白。
入赘?
这哪里是成亲,分明就是把萧砚当成个带把的金丝雀,关进南楚的皇宫里配种!
萧砚盯着那张金光闪闪的纸片。
鼻腔里全是那股子让他恶心反胃的桃花香。
项倾城这算盘打得真他娘的精。
用资源垄断卡死他造船跑路的命门,逼着他乖乖就范。
要是换了别人,面对富可敌国的南楚江山当嫁妆,估计早就跪在磕头谢恩了。
可惜,他萧砚骨头硬,胃不好,吃不进这口带毒的软饭。
“公公。”
萧砚突然咧开嘴笑了。
牵扯到嘴角结痂的干皮,渗出一丝微咸的铁锈味。
他缓缓站起身,伸出粗糙的手指,夹住那张婚书。
太监以为他认了怂,得意地扬起下巴。
“城主这就对了,识时务者为俊杰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。
“嘶啦——!”
刺耳的纸张撕裂声,在暖和的厅堂里骤然炸响。
太监的公鸭嗓瞬间卡了壳,眼珠子差点蹦出来。
萧砚双手捏着那张洒金红纸,像撕一块破抹布一样。
一下,两下。
红纸变成了几块废料,紧接着被揉成一团。
他扬起手。
那团代表着南楚最高权力的婚书,直接砸在太监那张擦满脂粉的面皮。
“哎哟!”
太监捂着脸往后倒退半步,尖声惊叫。
“你疯了!这可是陛下的亲笔婚书!你这是抗旨谋逆!”
萧砚双手环抱在胸前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跳脚的阉人。
他用小拇指抠了抠耳朵眼,吹掉指尖的一点灰。
“谋逆?老子是无妄城的城主,她项倾城算哪根葱,也配给老子下旨?”
萧砚一脚踹翻旁边的红木椅子。
“哐当”一声巨响,震得房梁灰尘直掉。
“回去告诉那个狐狸精。”
他眼底透着一股子混不吝的狠辣,声音冷得像淬了冰。
“老子的铁甲舰造定了!生铁,老子一块不少的全都要!”
太监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萧砚的鼻子。
“好好好!你这不知死活的狂徒!”
他咬牙切齿地放狠话。
“咱家倒要看看,没了我南楚的铁矿,你拿泥巴去捏那艘破船吧!”
太监一甩袖子,气急败坏地转身就往外走。
刚跨出门槛,迎面撞一阵刺骨的邪风。
灰白色的天空不知什么时候阴沉了下来。
几片指甲盖大小的白色碎屑,打着旋儿从天上慢悠悠飘落。
萧砚走到门口,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际。
冰凉的雪花落在他冒着青色胡茬的下巴,瞬间融化成水滴。
顺着脖颈滑进衣领,激起一层鸡皮疙瘩。
下雪了。
今年的冬天,来得比往年都要早,冷得透骨。
“主子……”
沈万金哆哆嗦嗦地凑过来,绿豆眼里全是绝望。
“您撕得倒是痛快,可这下真得罪死项女帝了。咱去哪变生铁去啊?”
陈圆圆也光着那只脚,单腿蹦跶着靠过来。
满脸愁容,冻得直吸冷气。
“萧砚,南楚水路一封,咱这城里连打铁锅的料都凑不齐了。”
萧砚没吭声,只是静静看着外头越下越大的鹅毛大雪。
地砖很快就覆了一层薄薄的白霜。
寒气顺着脚脖子往衣服里钻。
他突然低声笑了起来。
起初是闷笑,胸腔跟着一阵阵震动。
接着笑声越来越大,透着股肆意张狂的疯劲儿。
“老沈,圆圆。”
萧砚转过头,眼睛里闪烁着饿狼般绿油油的光芒。
“南楚地处南方,这帮娇生惯养的老爷们,平时冬天靠什么取暖?”
沈万金愣住了,胖手胡乱挠着头皮。
“靠啥?烧木炭呗。稍微有钱点的,烧咱中原运过去的青冈炭啊。”
“那今年这雪下得这么大,山路封死,木炭运得过去吗?”
萧砚咧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,像个算计人的奸商。
陈圆圆脑子转得快,倒抽了一口凉气。
“运不过去……而且他们那边潮湿阴冷,没炭火取暖,能生生冻死人!”
“这就对了!”
萧砚猛地一拍大腿,啪的一声脆响。
他转过身,大步流星地往书房方向走。
“让天工坊停下所有造船的活计!”
他边走边扯着嗓门吼,声音盖过了外头的风雪呼啸。
“把后山那几个废弃煤窑全给老子挖开!”
沈万金亦步亦趋地跟着跑,肥肉乱颤。
“挖煤?主子,那破煤炭烧起来全是毒烟,熏死人啊!南楚人根本不买账!”
“土老帽。”
萧砚回头白了他一眼。
“谁让他们直接烧煤块了?老子今天就教你们怎么搓蜂窝煤!”
他站在长廊尽头,指着漫天飘洒的狂雪。
眼神里透着股子让人胆寒的算计与疯狂。
“跟我打贸易战是吧?”
萧砚吐出一口夹着白气的浓痰。
“老子不仅不入赘,还要让你们南楚那帮缩头乌龟,这个冬天排着队求我……”
他咬碎了字眼,一字一顿。
“老子要让你们南楚,冻成他娘的冰棍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