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砚踢了一脚灰袍人的脚踝。
靴底磕着僵硬的骨头,发出一声闷响。
他盯着那具没了气的尸体,鼻腔里发出一声冷笑。
“挂旗杆处祭旗?这老东西扯谎也不打打草稿。”
陈圆圆瘫在太师椅背后,胸膛剧烈起伏。
她拿沾了泥灰的手指死死攥着旗袍领口。
“宁可信其有啊萧砚!天机阁那帮疯子真派八百死士过来,咱们这几杆枪顶得住吗?”
萧砚懒得搭理她的恐慌。
他弯腰捡起摔成两截的茶盖,随手扔进废纸篓。
“老沈,去后院库房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还撅在供桌底端的胖管家。
“把我昨晚连夜搓出来的那个木箱子搬出来。”
沈万金哆哆嗦嗦地爬起身,抹了把脸侧的冷汗。
“主、主子……箱子里装的啥玩意儿?”
“好东西。”萧砚咧嘴露出一口白牙,牵扯到嘴角的擦伤,又是一阵嘶嘶抽气。
“去护城河边打窝钓鱼,顺便给这帮练家子送份见面礼。”
风陵渡的野风刮得邪乎。
干枯的芦苇荡被吹得哗啦啦乱响,像无数把刷子在刮擦生锈的铁锅。
萧砚裹着那件熊皮大氅,缩在竹椅里。
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鱼竿,鱼线软绵绵地垂进泛着绿沫子的护城河水里。
距离竹椅十步开外的泥泞土道处。
沈万金正哼哧哼哧地挥着小铁锹,挖出一个个海碗大小的土坑。
他从旁边的木箱里,捧出一个黑不溜秋的铁疙瘩。
铁疙瘩顶端凸起一块弹簧盖,透着股生冷的机油味。
胖管家咽了口唾沫,小心翼翼地把铁疙瘩放进土坑。
“主子哎……这地雷,真有您吹的那么神?”
沈万金拿袖子擦干遮挡视线的汗水,声音直打飘。
“踩一脚就能把人炸碎?万一引线受潮了咋整?”
萧砚打了个长长的哈欠,眼角挤出两滴冷泪。
“压发式的,不用点火。里头塞了半斤黑火药外加两把碎铁钉。”
他把冻得发僵的左手缩进袖筒。
“别废话,铺层干草掩盖好。今天就拿这帮死士试试威力。”
话音刚落,芦苇荡深处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异响。
没有鸟鸣,连风似乎都瞬间停滞了。
那种被毒蛇群盯紧的黏腻感,顺着萧砚的脊梁骨直往外冒。
来了。
数量绝对不少。
黑压压的人影从荒草堆后头悄无声息地滑行而出。
清一色的夜行紧身衣,手里倒提着淬了蓝毒的短刃。
死寂,冷酷,透着令人作呕的杀气。
萧砚精神一振。
他猛地坐直身子,竹椅发出“嘎吱”一声脆响。
“老沈,退回来!捂严实耳朵!”
沈万金连滚带爬地往城墙根底下跑,双手死死捂着脑袋。
萧砚死死盯着那群逼近的黑衣人,心里默默估算着距离。
十步。
八步。
五步。
领头的那个死士已经抬起脚,眼瞅着就要踩中那堆掩饰得天衣无缝的干草。
萧砚甚至连爆炸的音效都在脑子里预演好了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。
“唰——!”
一道凄厉的破空声骤然炸响。
半空中突然飘落一片红透了的枫叶。
枫叶裹挟着霸道至极的内力,像一柄锋利的飞刀,瞬间切开领头死士的咽喉。
滚烫的鲜血“噗”地喷起三尺多高。
血腥味瞬间被冷风卷碎,糊了后面几个死士满脸。
一道穿着赤红皮甲的倩影从城门楼侧面的暗影里倒折而下。
红叶手持双刀,眼神比脚底下的冻土还要冷。
“北雍暗卫办事,闲杂人等退避。”
她甚至没分给萧砚半个眼神,直接撞进黑衣人群里。
刀锋翻飞,骨肉分离的撕裂声令人牙酸。
萧砚张着嘴,鱼竿差点脱手。
“卧槽?抢老子人头?”
还没等他骂完,护城河水面猛地炸开一团巨大的水花。
冰冷的河水兜头浇了萧砚半身。
一道青色身影破水而出。
青鸢长发滴着水,手里的青钢软剑抖出一片密集的剑网。
“大黎影卫,奉命清理杂鱼!”
剑光如电,直接绞碎了左侧扑过来的三名死士。
断肢残臂吧嗒吧嗒掉进泥坑里,砸起一片红黑色的泥点子。
紧接着,空气里弥漫起一股甜腻的桃花异香。
三名穿着紫纱的南楚影卫从斜后方的树冠处轻巧飘落。
她们手里扣着精致的玻璃细管。
手腕翻转,毒雾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。
吸入毒气的那几名死士瞬间捂住脖颈,皮肉发出滋滋的腐蚀声,惨嚎着倒地翻滚。
这根本不是什么势均力敌的刺杀。
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宰场。
红叶的刀快得只剩残影,青鸢的剑专挑死穴,南楚的毒防不胜防。
那帮号称天下无双的天机阁死士,此刻就像一群被圈养待宰的呆头鹅。
不到半盏茶功夫。
芦苇荡边缘铺满了残缺不全的肉块。
热腾腾的肠子挂在枯树枝中间,散发着刺鼻的内脏腥臭。
没有一个死士能活着踩进萧砚精心布置的雷区。
连干草堆边缘的泥巴都没被碰掉一块。
萧砚呆呆地看着这场闹剧,胸口那团火腾地一下烧了起来。
他猛地站起身,一把将手里的鱼竿砸向地面。
竹竿断成两截,弹进了满是血水的烂泥里。
“干嘛呢!都他娘的干嘛呢!”
萧砚扯着嗓子大吼,额角青筋直跳。
三个方向的女帝护卫同时停下手里的动作。
转过头看着他。
“老子辛辛苦苦埋了半个时辰的地雷!”
萧砚指着那片完好无损的雷区,气得手指头都在哆嗦。
“这可是纯铁铸的壳子!填了半斤猛料!我想听个响就这么难吗?”
他越说越气,走过去踢了一脚满地的断刀碎铁。
“你们三家是不是串通好的?大老远跑过来就为了抢我的怪?”
红叶甩掉双刀表面的血珠,反手入鞘。
动作干净利落,没有半点拖泥带水。
“燕帝口谕,谁敢扰城主清梦,杀无赦。”
她冷着一张脸,语气像是在背书。
“主子还说了,城主若是闲着无聊,北雍的演武场随时等您去炸个痛快。”
旁边飘浮着桃花香的南楚影卫娇滴滴地掩唇轻笑。
“我家项女帝也好着呢。那些造反的老臣,昨晚就被丢进长江喂王八了。”
影卫冲萧砚抛了个媚眼。
“陛下说,等她收拾完残局,便来这无妄城陪您度蜜月。”
萧砚翻了个巨大的白眼,胃里再次一阵翻江倒海。
“谁要跟她度蜜月?让她守着那堆水师破船过日子去吧。”
他搓了搓冻僵的面颊,把目光投向浑身湿透的青鸢。
“你呢?刚才那刺客可是信誓旦旦地说,你家姜清疏被挂旗杆了。”
青鸢咳嗽了两声,吐出一口冰冷的河水。
她那张清丽的脸颊透着一丝诡异的尴尬。
“回萧城主……我家陛下确实没挂旗杆。刺客传的是假消息。”
青鸢咽了口唾沫,眼神有些闪躲。
手指不安地绞着湿漉漉的剑柄流苏。
“不过……”
萧砚眉头一皱,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。
“不过什么?舌头捋直了说话。”
青鸢咬了咬发白的下唇,索性心一横,闭着眼睛大声通报。
“不过陛下为了彻底摆脱那帮烦人的朝臣……”
她深吸一口气,声音在冷风里抖得厉害。
“她昨晚一把火把大黎皇宫的主殿给点了!”
萧砚眼睛瞬间瞪圆,刚咽下去的半口唾沫差点卡在气管里。
“点了?她疯了?!”
青鸢苦笑一声,指了指护城河游水过来的方向。
“陛下把国库最后那点金条打成薄片,全缝在贴身里衣里。”
“这会儿……她正伪装成个逃荒的哑巴村妇。”
青鸢停顿了一下,语气里带着视死如归的决绝。
“算算脚程,她现在应该已经混进了城南难民营,正排队等您施粥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