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砚踩着一双木屐,吧嗒吧嗒走到城主府正门口。
阳光晃眼,风里夹着护城河那边的水腥味。
那口黑漆棺材就横在水泥地正中间。
棺盖盖着一层厚厚的红绸,正中心贴着个惨白的“喜”字。
扎眼得很。
沈万金躲在石狮子后头,两条短腿抖成了筛子。
“主、主子……这玩意儿透着邪性,要不让贪狼营拉去烧了?”
萧砚没搭理这胖子,伸手抠了抠眼角的一团眼屎。
他慢悠悠踱步过去,屈起手指敲了敲棺材板。
“咚咚。”
声音沉闷,木料够厚实。
“楠木的?”萧砚挑起半边眉毛,手指肚蹭掉一点未干的黑漆。
赶车的独臂老头佝偻着背,一双倒三角眼透着阴狠。
“萧城主好眼力。我家少主说了,这尺寸是比照您身段量身定做的。”
老头咧开干瘪的嘴,露出一口黄牙。
“下个月初八,是个黄道吉日。少主来迎娶您这城里的金银财宝,顺便送您风风光光地走。”
萧砚被气笑了。
牵动了没长好的嘴角,疼得他“嘶”了一声。
“迎娶我的钱?还送我走?”
他掏了掏发痒的耳朵眼,屈指一弹。
“老头,你脑子里装的是泔水吗?知道这风陵渡现在跟谁姓吗?”
“跟谁姓都不管用,这天下终归是复兴社的。”
一道清亮的男声从街角传来,透着股油腻的做作。
马蹄声脆响。
一个穿着月白长衫的年轻男人骑着白马,慢吞吞踱步过来。
手里还骚包地摇着一把洒金折扇。
这大冷天的,也不怕扇出伤寒。
萧砚扯了下嘴角,胃里泛起一阵酸水。
年轻男人翻身下马,动作倒是行云流水。
脚尖点地,连点灰尘都没带起。
“在下复兴社少主,林动。”
他收起折扇,抱拳虚晃了一下,下巴快翘到天上去了。
“你们无妄城搞什么奇技淫巧,败坏纲常。这九州原本就有帝制规矩。”
林动绕着那口黑棺材走了一圈,眼神轻蔑。
“我复兴社蛰伏百年,为的就是驱逐乱党,重塑正统。”
萧砚听得脑仁生疼,抬手揉了揉太阳穴。
“停停停。”
他打断了这小子的长篇大论。
“什么正统乱党的。你们这帮前朝遗老,是不是戏文看多了?”
萧砚指着那口黑棺材,满脸嫌弃。
“大清早跑来我这儿闹事,想搞反清复明那一套?出门忘吃药了吧。”
林动脸色一沉,白净的面皮泛起一层怒红。
“无知狂徒!你靠着几把暗器占山为王,真以为天下无敌了?”
他猛地拔出腰间长剑。
剑刃出鞘的声音清脆刺耳,反着刺目的冷光。
“我这把秋水剑,饮过七十二个高手的血。”
林动挽了个剑花,剑尖直指萧砚鼻尖。
“今日,我就替天行道,接管你这无妄城的财权,以充作复兴社的军资!”
沈万金吓得一屁股坐在石阶边缘。
缺角金算盘砸在砖缝里,磕掉了一颗木珠子。
“哎哟喂!明抢啊这是!贪狼营呢!来人啊!”
胖管家扯着破风箱一样的嗓子嚎叫。
城墙角落站岗的几个黑甲卫兵刚要端起连发火铳。
萧砚却抬起左手,打了个响指,示意他们别动。
“别开火,子弹挺贵的。”
他揉了揉发酸的后脖颈,满脸写着无聊。
“正好我刚吃饱,权当消食了。”
林动见萧砚不用那些黑铁管子,眼里闪过狂喜。
“找死!”
他脚腕猛地发力,水泥路面被他踩出一道白痕。
整个人像只白头雕一样扑过来。
长剑在半空抖出三朵剑花,虚虚实实,分不清哪道是真刃。
剑风刮得萧砚脸颊生疼,带着股子生铁的腥味。
司命端着茶盘刚走到门槛,吓得手直哆嗦。
青花瓷茶盏摔个粉碎,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。
“城主小心呐!”小太监尖着嗓子喊破了音。
萧砚压根没躲。
他站在原地,甚至还抽空揉了揉发痒的鼻尖。
眼瞅着秋水剑的冷光就要削断脖颈。
萧砚右手闪电般探入怀里。
掏出一把乌黑锃亮的短管燧发枪。
大拇指拨开保险拨片,“咔哒”一声脆响。
枪口直接怼在林动的剑刃侧面。
“砰——!”
火舌喷吐,浓烈的硝烟味瞬间炸开。
刺耳的金属断裂声穿透所有人的耳膜。
林动只觉得虎口一阵剧痛,半边身子瞬间麻木。
那把号称饮过七十二人鲜血的秋水剑,从中间硬生生崩断。
半截断剑打着旋儿飞出去,“哧”的一声扎进那口黑木棺材盖里。
尾端还在剧烈嗡鸣。
“哎哟卧槽……”
萧砚甩了甩被后坐力震得发酸的手腕。
燧发枪的枪管冒着一丝青烟。
他吹了吹枪口,劣质火药味呛得他连打两个喷嚏。
“你这剑质量不行啊,铁匠铺打折买的吧?”
林动跌坐在泥灰里,月白长衫蹭得全是大脚印子。
他死死捂着鲜血直流的右手,满眼惊骇。
“你……你这是什么妖法?!”
他苦练了二十年的剑术,连对方的衣角都没碰到,就被一截铁管废了。
那可是师傅传下来的神兵利器!
萧砚走过去,靴底踩在水泥地,发出沉闷的踏步声。
他蹲下身,用发烫的枪管拍了拍林动那张惨白的脸颊。
滚烫的生铁激得林动直抽冷气,却愣是不敢躲。
“妖法?这叫工业革命的铁拳,土老帽。”
萧砚抠了抠鼻子,满脸不屑。
“还学人家搞复兴?时代变了兄弟,现在流行的是降维打击。”
那个赶车的独臂老头见势不妙,转身就想跑。
还没跑出三步。
城墙拐角处,一个贪狼营的黑甲兵扣下扳机。
“嘭”的一声闷响。
老头的小腿肚爆开一团血花,惨叫着栽进臭水沟里。
烂泥糊了一脸,直接昏死过去。
沈万金这时候胆子壮了。
爬起来捡起金算盘,连颠带跑地凑过来。
“主子威武!这不知死活的狗东西,敢来咱们这儿打秋风!”
胖管家抬起短腿,狠狠踹了林动一脚。
“还复兴社?老子看你是收破烂的!敢打我们金库的主意!”
林动被踹得闷哼一声,嘴角溢出一条血丝。
但他那双眼睛却像淬了毒一样死死盯着萧砚。
“你别得意……”
他干咽了一嗓子,胸口剧烈起伏,沾着泥水的牙齿咬得咯咯响。
“你破坏了九州帝制的平衡,把火器散布天下。”
林动突然放声大笑,牵扯到伤口,笑得比哭还难听。
“我复兴社在各国都有暗桩。你以为就凭你这座孤城,能挡得住全天下的讨伐?”
萧砚挑起半边眉毛,站直身子。
他把燧发枪重新别回腰带里。
“全天下的讨伐?好大的口气啊。”
萧砚踢开脚边一块碎石头,石头骨碌碌滚进草丛。
“我这城里,住着南楚的皇商,北雍的贵族,还有大黎的逃犯。”
他弯下腰,盯着林动那双充血的眼睛。
“他们把身家性命全砸在我这里。你猜,要是你们敢打无妄城,谁先急眼?”
林动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,像是吞了一块带刺的骨头。
他显然没算到这一层。
利益绑架。
萧砚早就用无妄银号,把九州权贵的钱袋子跟自己绑死在了一起。
“不过嘛,既然你们复兴社这么有钱有闲……”
萧砚摸了摸下巴冒出的青色胡茬,嘴角勾起一抹痞笑。
他转头看向沈万金。
“老沈。去后院把司命叫来,带几个人把这小子扒光了,吊在城门口那棵歪脖子树底。”
沈万金眼睛一亮,算盘拨得飞快。
“主子,扒光了倒是不费事,可吊着干啥呀?浪费绳子。”
“写个牌子挂他脖子底端。”
萧砚打了个哈欠,伸着懒腰往府里走。
“写清楚,复兴社少主在此。让他爹拿十万两白银来赎人。”
他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林动。
“少一个子儿,我就把他切成肉片,煮熟了喂给护城河里的王八吃。”
林动气得浑身发抖,一口逆血直冲嗓子眼。
“你……你这卑鄙无耻的商贾!士可杀不可辱!”
他扯着破嗓音干嚎。
萧砚头都没回,只是冲后头摆摆手。
“别叫唤了。留点力气,待会儿扒衣服的时候会有点冷。”
城主府的大门重新关合,隔绝了外头的闹腾。
萧砚走到前厅,刚端起换好的新茶润喉。
陈圆圆踩着高跟皮靴,从偏门急匆匆绕了进来。
她那件绛紫色的旗袍沾了一点灰,脸色比刚才更难看。
“萧砚,你先别高兴太早。”
陈圆圆一把夺过他手里的茶盏,重重磕在木桌边缘。
茶水溅了几滴在桌面。
“天枢阁刚截获了一只南楚水师的信鸽。”
她死死盯着萧砚的眼睛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丝压抑的恐慌。
“项倾城那边出变故了……复兴社的人,是不是已经混进她的寝宫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