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殿里的香炉正冒着细烟,那是南楚特供的“降心香”,本该是让人心气平和的玩意儿,可这会儿熏得萧砚太阳穴突突乱跳。
萧砚坐在正中央那张加宽的紫檀木大椅上,屁股底下总觉得有针在扎。
他这辈子经历过不少大场面,在北雍龙床上被铁链子锁过,在大黎城墙下被万箭齐发过,可眼下这阵仗,他宁愿回去洗马桶。
“那个……咱能把这窗户先关上不?这穿堂风吹得我后脖颈子凉。”
萧砚干笑一声,嗓子眼儿里发干,手下意识地想去摸茶杯。
“啪!”
一声极其清脆的金属撞击声,吓得萧砚手指头猛地一缩。
左手边,燕如霜正冷着脸,那一身浸了血腥气的红裙还没换,半截断剑就那么大剌剌地拍在桌面上。
她那双漂亮的丹凤眼里全是红血丝,死死盯着萧砚的手。
“凉?萧大人,朕在那建康府城墙根儿底下吹了一宿的冷风,你这会儿跟朕嫌这儿的风凉?”
燕如霜说话的声音像是在冰碴子里滚过,带着股子让人骨头缝发凉的疯劲儿。
“燕姐姐这话说得,倒像是朕亏待了萧大人似的。”
右手边,项倾城轻笑一声,她这会儿倒是换了身更招摇的浅紫色纱裙,赤着双足,脚踝上的铃铛随着她摇扇子的动作,发出一阵阵乱人心神的碎响。
她那只白皙如瓷的手,不紧不慢地推过一盏冒着热气的参茶。
“萧大人在朕这儿,昨晚可是睡得极稳的,那‘醉梦殿’的被褥,可比某些人的铁链子软和多了。”
项倾城说这话时,眼神极其挑衅地往燕如霜那边斜了一下。
燕如霜的指关节咯咯作响,手里那柄断剑硬生生把紫檀木桌面压出了一道裂纹。
“软和?那朕今天就把它给点了,看还软不软和。”
“你敢!”
项倾城猛地合上团扇,指尖处那一抹紫色的轻烟眼看就要顺着桌面卷过去。
“咳!咳咳咳!”
一阵极其突兀、听着就让人揪心的剧烈咳嗽声,从桌子正对面传了过来。
姜清疏坐在那儿,整个人陷在厚厚的狐裘里,脸色白得像是一张随时都会被风吹碎的纸。
她手里死死抓着那块被血浸透的帕子,眼神涣散地盯着萧砚,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细如蚊蝇。
“退之……你……你果然还是喜欢江南……这苏城的风,确实比洛水城的……要暖些。”
她每说一个字,都要喘上半天,那副快要咽气的模样,在这杀气腾腾的大殿里显出一股子诡异的凄惶。
萧砚看着这三位主,心里头那个名叫“造孽”的念头,浓郁得快要溢出来了。
“我说……各位主儿,咱今天聚在这儿,不是为了商量怎么把我切成三份带走吧?”
萧砚一拍大腿,由于过于紧张,声音在那儿打着颤。
他指了指外头。
“北雍的红衣卫在那儿推平了三座堡垒,南楚的水师把江面都给锁死了,大黎的死士听说已经摸到了偏殿的房梁上。”
“再这么闹下去,这建康府干脆改名叫‘萧砚公墓’得了,咱谁也别活,成不?”
燕如霜冷哼一声,手在大腿根儿上有节奏地敲着。
“朕不要这建康府,朕只要你。”
“萧砚,朕在苏城码头扔的那根链子,已经让人捞回来了,这回加了玄铁,你就算有通天的本事,也别想再钻狗洞。”
项倾城咯咯轻笑,指尖在萧砚的手背上轻轻一滑,带起一阵细密的鸡皮疙瘩。
“玄铁多沉呀,压坏了萧大人的腰怎么办?”
“萧大人,朕的凤君之位还空着,只要你肯留下来,朕让这三千里的运河,全都飘满你最爱的睡莲。”
姜清疏没说话,她只是在那儿默默地掉眼泪,眼泪砸在白玉瓷碗里,在那儿叮当作响。
那眼神,看得萧砚心里头酸溜溜的,像是吞了一筐没熟的青梅。
“哎呀我操……这天没法聊了。”
萧砚猛地站起身,由于坐得太久,腿肚子在那儿一阵阵抽筋。
他看着这三个已经彻底疯魔、眼中只有占有欲的女人,突然自嘲地笑了。
“这江山,在你们眼里就是个物件,我萧砚,也就是个好用的摆件,对吧?”
萧砚由于过度疲惫,嗓门儿低了下来。
“燕如霜,你想要个能帮你算死账、定乾坤的丞相。”
“项倾城,你想要个能帮你压制陆沉、稳住水师的凤君。”
“至于你,清疏……你想要个能替你扛起那快塌了的大黎的替死鬼。”
他指了指自个儿的胸口。
“可你们谁问过我,我这半年来……这儿疼不疼?”
大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燕如霜那双溢满了疯劲的眸子里,罕见地闪过一抹极细微的慌乱。
项倾城摇扇子的动作顿住了,由于心里没底,指尖在那儿不自觉地搅着裙摆。
姜清疏更是哭得背过气去,由于极度的悔恨,在那儿拼命地揪着狐裘上的绒毛。
萧砚看着她们这副样子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他转过头,看着角落里那个正抱着金子包袱、吓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的司命。
“司命,沈胖子藏在后厨的那副麻将呢?拿出来。”
司命愣住了,嘴里还塞着半个生煎包,含糊不清地应道:
“啊?主子,这会儿……打牌?”
“拿出来!”
萧砚一瞪眼。
片刻后,在那张满是剑痕和毒烟熏黑痕迹的紫檀木桌上,一副用上好象牙刻成的麻将,稀里哗啦地铺开了。
萧砚熟练地洗着牌,在那儿发出一阵极其解压的撞击声。
“各位陛下,咱这么干坐着也不是个事儿。”
“既然谁都不肯退,那咱就按江湖规矩来。”
萧砚指了指桌上的牌,在那儿露出一个极其欠扁、又极其无奈的笑。
“这一圈麻将,谁赢了,老子今天晚上就去谁那儿睡。”
“谁要是输了,就给老子把外头的兵撤了,让这建康府的老百姓过个安生年。如何?”
燕如霜盯着那排整齐的牌,眉毛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“你让朕……打牌?”
“这叫‘四方会谈’,懂吗?”
萧砚在那儿极其利索地抓起一张牌,往桌上一扣。
“怎么,怕输啊?北雍女帝不是号称算无遗策吗?”
燕如霜被这一激,猛地一拍桌子。
“打就打!朕不信,这小小的木块,还能比那红夷大炮更难使?”
项倾城咯咯娇笑着坐了下来,指尖拨弄着一张“发财”。
“这苏城的雀牌戏,朕可是从小玩到大的,二位姐姐,一会儿输了可别哭鼻子呀。”
姜清疏也被青鸢扶着,颤巍巍地坐在了萧砚对面。
她手里攥着那张牌,眼神里竟然奇迹般地复燃了一点儿生机。
“只要能带你回家……朕……朕学得很快的。”
萧砚在那儿摸了摸鼻子,感受着周围那三股子虽然压抑、却依旧蠢蠢欲动的杀气。
他长舒一口气,看着这一桌子荒诞到了极点的场面。
“得,第一把。”
“东风。”
他一甩手,那张牙牌在桌面上滚了两圈。
大殿外,十万铁骑鸦雀无声。
大殿内,三大女帝正为了一个男人的“归属权”,在那儿拼命地算着番数。
萧砚盯着自个儿那乱七八糟的手牌,在那儿低声嘀咕着:
“沈万金,你要是再不带人来救老子,老子今晚真得死在这‘软饭’堆里了。”
牌局刚一开始,那气氛就尴尬得让人想撞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