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如霜那张沾着黑灰的脸凑得很近,近到能闻见她呼吸里带着的一股铁锈味。
她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点微弱的火光。
嘴角的笑意越扩越大,像个讨要糖果的疯丫头。
“点啊,退之。”她连嗓音都在打着兴奋的轻颤。
那点暗红色的火星子,距离桐油棉线连半指宽都不到了。
萧砚头皮一阵阵发麻,后背冒出的冷汗直接把贴身里衣溻得湿透。
冷风顺着脊梁骨吹过,凉飕飕地扎肉。
这疯婆子脑子里装的全是浆糊吗?
他是想拿命诈一诈她们,给自己搏出条活路,谁真想点燃这三千斤黑火药去配阴婚!
眼瞅着火星子就要燎着那层灰线皮。
萧砚猛地深吸一口冷气。
“噗——”
一大口唾沫星子混合着寒风,狠狠啐在那点火星处。
“嗞啦”一声细小微响,火灭了。
只冒出一缕刺鼻的劣质白烟。
“咳……你他娘的真有病!”萧砚连退三步。
脚后跟绊着一块碎木头,险些又摔个仰面朝天。
他把那个熄灭的火折子狠狠砸在青砖地砖表面,发出“啪”的脆响。
“你们不要命,老子还想多活几年去吃几顿软饭呢!”
燕如霜看着那缕散去的白烟,嘴角的笑容瞬间垮塌。
眼底闪过一丝浓重的失望。
“骗子。”她低声嘟囔了一句,赤金锁链再次发出丁零当啷的躁动响声。
旁边一直缩着脖子的项倾城,这会儿终于把憋在胸口的那口浊气吐了出来。
她揉着被风吹得生疼的太阳穴,冷冷哼了一声。
“孤就知道你在虚张声势。怎么?萧老板这烟花不放了?”
门边杵着的陆沉也是抹了一把额头渗出的粗汗,呼哧呼哧喘着粗气。
“恩公英明……末将这颗心差点跳出嗓子眼。”
萧砚没搭理这帮人,抬起袖子胡乱擦干额角的汗珠。
这局面就是个死结。
硬碰硬不行,装疯卖傻不管用,连同归于尽人家都敢硬接。
得换个法子,把这滩浑水彻底搅开。
“行了,都别吵吵了。”萧砚清了清破锣一样的嗓音。
抖落衣摆处挂着的一层厚厚白灰。
“你们个个都想要我,无非是想要我脑子里那些能造枪炮、能发财的图纸和路子。”
他踢开脚边一块半大碎瓦片,靴底摩擦地砖发出沙沙声。
“既然谁也不服谁,这行宫外头又有铁骑又有水师的,真打起来把这苏城拆了也分不出胜负。”
姜清疏在角落里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,摇摇晃晃扶着墙根站直身子。
她死死盯着萧砚,眼眶红得快要滴血。
“退之……只要你跟我走,大黎的残局我来收拾……”
“闭嘴吧你。”萧砚毫不客气地打断她的话。
“你那大黎都快散架了,就别拿出来丢人现眼了。”
他环顾一圈,视线从三个女人脸前一一扫过。
“咱们换个玩法。武斗解决不了,那就来场文明点的。”
萧砚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抛出一个重磅炸弹。
“举办一场三国大阅兵,怎么样?”
这话一出,破庙似的屋子里顿时安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地的轻响。
“阅兵?”项倾城皱起眉头,染着蔻丹的指甲掐进掌心软肉。
“你又在耍什么花招?”
“字面意思。”萧砚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指,感受着指肚传来的粗糙刺痛。
“你们不是对自家兵马都有信心吗?”
“北雍的重甲铁骑,南楚的无敌水师。至于大黎……”
萧砚瞥了姜清疏一眼,撇撇嘴。
“大黎随便抽个死士营凑个数也行。”
姜清疏被噎得脸色发青,又是一阵剧烈干咳。
“每家出一万精锐。”萧砚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晃了晃。
“咱们找个宽敞地界,真刀真枪摆开阵势比试一场。”
燕如霜那双死寂的眼睛里慢慢浮现出一抹嘲弄。
“比试?就凭你手里那个连火都点不着的破铜管?”
她跨前一步,靴子踩碎了半块青砖。
“北雍铁骑一旦冲锋,一万兵马能把你这万柳山庄踏成平地。”
“你急什么!听老子把规矩讲完!”萧砚扯着嗓子吼回去。
震得房梁处又扑簌簌掉下一层陈年老灰。
“你们出三万兵马。我这边,出我的一支私军。”
此话一出,连门边当门神的陆沉都愣住了。
他挠了挠被门匾砸歪的黄铜头盔,满脸不可置信。
“恩公……您莫不是被烟熏糊涂了?”
陆沉瞪着牛眼大的眼珠子,磕磕巴巴地开口。
“您哪来的私军?难不成要把万柳山庄那些算账的账房先生、端茶的伙计全拉去战场凑数?”
“去去去,你懂个屁。”萧砚烦躁地挥挥手。
项倾城噗嗤一声乐了。
笑得花枝乱颤,胸前孔雀蓝布料跟着一荡一荡的。
“萧砚啊萧砚,孤真是越来越喜欢你这张骗人的嘴了。”
她拿破损的扇骨掩着半边红唇。
“你孤家寡人一个,满兜里就揣着两锭烫手的凤纹银,去哪弄一支能对抗三国精锐的私军?”
萧砚没理会她的嘲讽,眼神渐渐冷了下来。
寒风刮过面颊,像刀子一样生疼。
“这就不劳南楚女帝操心了。我就问一句,这个赌约,敢不敢接?”
他竖起两根手指,目光灼灼。
“如果你们赢了,不管是哪国赢。我萧砚二话不说,自己打包好行李跟着胜出那方走。”
三个女人的呼吸几乎在同一时间停滞了半拍。
燕如霜握剑的手猛地攥紧,骨节泛白。
这诱惑太大了。
名正言顺带走他,还能让另外两方彻底闭嘴,免得纠缠不休。
“那若是你赢了呢?”姜清疏嗓音嘶哑,死死揪着胸前残破的衣襟。
问出这句话的时候,她整个身子都在不住地发抖。
“我赢了?”
萧砚挑起眉毛,咧嘴扯出一个无比嚣张的冷笑。
牵扯到腮帮子处的擦伤,疼得他眼角微微抽搐。
“若是我那支私军,把你们三家的精锐按在泥地里摩擦……”
他指了指头顶漏风的破房顶。
“从今往后,我自立门户。谁要是再敢来我地盘瞎晃荡、喊打喊杀。”
“我就把她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!”
屋子里只剩下呼啸的风声。
三个掌握着大陆最强权势的女人,此刻全被这个听起来像天方夜谭的提议给镇住了。
让一个光杆司令对阵三万正规军。
这哪里是阅兵,这分明就是单方面的屠杀。
“恩公……”陆沉咽了口粗犷的唾沫,往前挪了半步。
鱼鳞甲叶发出刺耳摩擦声。
“末将斗胆问一句,您那支私军……现在藏在何处啊?有多少人马?”
萧砚转过头,看着满脸担忧的黑铁塔。
他抬手拍了拍陆沉冰凉坚硬的肩甲,震得手心发麻。
“现在嘛,一个人都没有。”
他吸溜了一下冻出来的清鼻涕,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。
“不过这不还有两个月时间准备嘛。怎么着,燕帝、项老板,还有那位大黎的前主子……”
萧砚拍去指尖沾惹的灰土。
嘴角勾起一抹挑衅弧度,目光直刺向那三个面色各异的女人。
“敢不敢让我用这六十天,给你们变出一支能把神仙都轰碎的钢铁怪物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