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砚屁股刚离开马扎,那只满是红紫伤痕的手就按在了案板上。
指尖透着股子阴冷,像块刚从深井里捞出来的顽石,压得那张写着“命”字的白布起了一道褶子。
萧砚嗓子眼里那声“城管来了”硬生生憋了回去,变成了一串沉闷的干咳。
“咳……咳咳,这位贵人,老夫这儿要收摊了,您……您改日再来?”
他故意压低了声音,含着一口老痰似的,听着苍老又浑浊。
墨镜后的眼珠子却在打颤,死死盯着那只手。
那是真烂啊。
指节粗大了一圈,裂开的小口子虽然结了痂,却在冷风里泛着一股子病态的紫。
这哪是女帝的手?
这分明是苏城码头最苦的挑夫才有的皮肉。
姜清疏没说话,她缓缓抬起另一只手,把头上的黑色斗笠摘了下来。
黑纱掀开的一瞬,一股子浓郁到发苦的药味儿,猛地撞进了萧砚的鼻腔。
萧砚抓着破蒲扇的手指猛地收紧,手背上的青筋蹦了一下。
她瘦了。
不是那种弱柳扶风的瘦,而是那种骨头架子快撑不住皮肉的干枯。
两颊凹了下去,原本清冷如星的眼珠子,这会儿蒙着一层厚厚的死灰。
她就那么看着那根折断的签,眼神恍惚,嘴唇白得没一丝血色。
“老师傅。”
姜清疏开口了,嗓音哑得厉害,像是被砂纸反复磨过,透着股子由于极度疲惫而产生的虚弱。
“方才……这签还没算,怎么就断了呢?”
她声音颤巍巍的,带着点儿不易察觉的哀求,眼神落在萧砚脸上那堆伪装出来的褶子上。
萧砚觉得胸口像是被人塞进了一个没熟的酸柿子,又涩又堵。
他稳了稳心神,指尖在案板上摸索着,装出一副瞎子的迟钝模样。
“断了,就是天机不让看。贵人,听老夫一句劝,早些回家歇着吧。”
姜清疏摇了摇头,发丝有些凌乱,搭在肩头,在那儿随着微风轻轻晃。
“不……我不走。”
她往前凑了半寸,那股子药苦味更重了。
“我听闻……城隍庙的‘李半仙’连死人的魂儿都能算出来。”
“我想求一支签。”
她从怀里摸出一枚沾着体温的铜钱,轻轻放在案板上,动作慢得让人心慌。
“我想问问……我弄丢了一个人。”
“这辈子,还能不能……求他回头看我一眼?”
萧砚的手指在铜钱上蹭了一下,凉飕飕的,惊得他猛地缩回了袖子里。
他觉得墨镜后的眼眶有点发热,却只能咬着牙,把腰弯得更深。
“姻缘呐?”
他故作高深地叹了口气,手在那破旧的签筒里拨拉了两下。
“这东西,求不得,也等不来。”
“贵人,您这命格贵不可言,何苦在这红尘泥潭里折腾自个儿呢?”
姜清疏突然苦笑了一声,那笑声极其刺耳,在这喧闹的市集里,像是一道被撕裂的口子。
“贵?”
“朕……我这一身皮肉,现在连这城里的流民都不如,还要这贵气作甚?”
她抓起签筒,拼命摇晃起来。
“哗啦——哗啦——”
签条撞击木筒的声音沉闷又急促,像是一阵乱了节奏的马蹄声。
萧砚死死盯着那个签筒,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。
他心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:快掉出一支上签,随便写点什么好听的,把这疯女人打发走!
可是,天不从人愿。
“啪嗒。”
一支发黑的签条斜着飞了出来,在案板上蹦了两下,最后横在了那半块残玉旁边。
那位置,刚好在萧砚的指尖底下。
姜清疏眼皮子狂跳,她死死盯着那支签,指尖颤抖地想去拿。
萧砚比她快了一步,他一把抄起签条,动作快得不像个瞎子。
他借着微弱的光,一眼扫到了签上的文字。
那一瞬间,他的心跳猛地停了一拍。
【签文:断头。意指:覆水难收,枯木难春。】
这是签筒里最毒的一支。
也是当初他在大黎为了给自己留后路,亲手塞进去的“死签”。
萧砚觉得掌心里那根竹片沉得像是有几千斤重,压得他指关节咯咯作响。
“老师傅……上面写了什么?”
姜清疏屏住了呼吸,整个人往前倾着,眼睛里竟然浮现出一抹让人心颤的、孩子般的希冀。
“是不是……是不是还有一线生机?”
萧砚喉咙动了动,他感受着姜清疏那灼热又绝望的目光,想说话,却觉得舌头像是被粘住了一样。
他低头看着姜清疏那双满是伤痕的手。
那曾经是拿过大黎玉玺的手,是为他亲手刻过玉佩的手。
现在,这双手在颤,在那儿由于恐惧而拼命地搅着袖口。
“咳……”
萧砚清了清嗓子,把签条重新按回了案板上,语气变得冷硬,像块冰。
“枯木……难逢春。”
他模仿着老瞎子的市侩和冷漠,手指在那签文上使劲划了一下。
“贵人,这签说,覆水已然难收,您求的那个人……早就死在心死的那天了。”
“别找了,找不回来的。”
姜清疏的身体猛地僵住了。
那一瞬间,她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,整个人颓然地陷进了竹凳里。
“死在了……心死那天?”
她呢喃着,眼神涣散,由于极度的打击,那张脸瞬间白得像是一张半透明的蝉翼。
“他恨我……他果然是恨我的。”
姜清疏突然笑了起来,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,落在那块残玉上,溅起一朵细碎的水花。
“他说过……会陪我看洛水城的雪。”
“现在雪化了,人也没了……”
她猛地站起身,步子踉跄了一下,差点撞翻了旁边的油锅。
“哎哟,贵人小心!”
萧砚下意识地伸手去扶,手指在那儿由于惯性已经探出了一半。
就在指尖快要碰到姜清疏衣角的瞬间,他猛地一僵,死命把手缩回了袖筒里。
不能碰。
一碰,这苏城的戏就演不下去了。
姜清疏没理会周围的惊呼,她抱着斗笠,像个丢了魂的木偶,一步一挪地往人潮里钻。
她背影那么瘦,在那儿像是随时都会被风吹成碎末。
萧砚跌坐在马扎上,看着她消失在街角。
“主子……主子您没事吧?”
司命从旁边的馄饨摊后面钻了出来,满脸都是后怕。
“这……这位怎么找过来的?她刚才没认出您吧?”
萧砚没吭声,他摘下墨镜,看着案板上那根断成两截的签。
指尖还残留着铜钱的余温。
“司命。”
萧砚低声开口,嗓音恢复了自己的清亮,却带着一股子化不开的疲惫。
“沈万金给的那个人皮面具……是不是出汗了会开胶?”
司命愣了一下,凑过来仔细瞅了瞅。
“没啊,贴得死紧呢。”
萧砚自嘲地扯了扯嘴角,顺手把那根断签扔进了火盆里。
“那……为什么刚才她看着我的时候,我觉得自己全身都在漏风呢?”
火苗猛地蹿高,把那抹“难逢春”烧成了灰。
萧砚重新戴上墨镜,遮住了眼底那抹快要溢出来的复杂。
“收摊。”
“不在这儿待了,换条街,去城南那家卖胭脂的铺子门口守着。”
他站起身,大氅在风里卷起一个决绝的弧度。
而此时,在城隍庙的后墙阴影里。
燕如霜那抹红裙正隐在那儿,手里那柄断剑,正由于内力的由于由于压抑而在在那儿嗡嗡震响。
“签文没说错。”
燕如霜盯着萧砚的背影,嘴角勾起一个病态又残忍的弧度。
“姜清疏,你求的是枯木逢春。”
“而朕……求的是让他,只能在朕这口枯井里,活到发疯。”
她猛地转身,红裙如火,带起一阵充满由于杀意的风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
“把苏城所有的算命摊子都给朕封了。”
“朕要让他……连骗人的嘴都张不开!”
萧砚走在大街上,由于心里发慌,步子迈得飞快。
他并不觉得刚才那支签是假的。
枯木难春。
那是他给姜清疏的命,也是他给自己画的地牢。
“那个……并肩王大人,咱那金子……还要接着花吗?”
司命在后头小声问。
萧砚吐出一口浊气,眼神穿过墨镜,看向那漫天飞雪。
“花。”
“花光了,老子就去那运河底,给这帮疯娘们儿当水鬼去。”
苏城的雪,在那一刻,终于是由于这沉重的宿命而落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