案板上那根断了头的签子,在冷风里轻轻打了个旋儿。
姜清疏死死盯着那截发黑的木头,喉咙里发出“咯、咯”的轻响,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掐住了气管。
她没发火,也没像以前在大黎皇宫里那样,冷着脸让人把这个“满口胡言”的瞎子拖出去砍了。
她只是在那儿缩着肩膀,两只烂得不成样子的手捂住脸,眼泪顺着指缝“吧嗒、吧嗒”往地砖缝里砸,溅起一地的碎尘土。
“原来……原来是真的没救了啊。”
姜清疏嗓子哑得不像话,每个字都带着股子被火燎过的血腥气,听着让人牙根子发酸。
她哭得不响,没那种惊天动地的嚎叫,就那么一下下抽搭着,像只在寒冬腊月里被踢断了腿的野猫。
“老师傅说得对,是我……是我自找的。”
她一边呢喃着,一边颤巍巍地把那双满是冻疮的手伸进破烂的怀里,在那儿掏了半天,摸出一块沉甸甸的物事。
“啪”的一声。
那东西被她按在了写着“命”字的白布上。
萧砚隔着墨镜,眼珠子猛地一突,嘴里那口还没咽下去的唾沫差点把自己给呛死。
那是一块银子。
不是那种长了黑毛的碎银,也不是苏城集市上流通的官银,而是一块修剪得极其规整、侧面还刻着展翅凤凰纹路的内供雪花银。
凤凰在那儿昂着头,像是要从银块里飞出来,那是大黎皇室特有的凤纹。
“这……这位贵人,这香火钱……给多了吧?”
萧砚故意把嗓子掐得又干又哑,手心里的汗把那把破蒲扇的柄都浸得黏糊糊的。
他心里在那儿疯狂骂娘。
姜清疏你个败家老娘们儿,你哪怕给我一筐馒头也行啊!
这凤纹银子一亮出来,方圆三里地的北雍红衣卫只要不是瞎子,都能顺着这股子“皇气”摸过来。
这那是银子?这特么是催命符!
“拿着吧。”
姜清疏抬起头,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,眼泪横七竖八地糊着,把刚才抹上去的黑灰冲出一道道刺眼的白痕。
她盯着萧砚那副漆黑的墨镜,眼神恍惚,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“我身上……就剩这一个念想了。”
“既然那个人回不来了,这大黎的银子……留着也没用了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由于极度的虚弱,身子晃了三晃,两只手死命抠着案板边,指甲缝里又洇出了点儿紫红。
萧砚盯着那块银子,脑子里在那儿天人交战。
拿,还是不拿?
拿了,这就是铁证,燕如霜那疯婆子只要一搜摊位,自个儿当场就得被拎回去钉在龙床上。
不拿,这一锭银子少说也有五两,够他在苏城买好几百个肉包子了。
“啧,这位夫人,老夫这儿……不找零啊。”
萧砚手腕一抖,假装贪婪地在那银子上摸了一把,指尖触到那冰凉的凤纹,惊得他后背的寒毛唰地一下全竖起来了。
这手感,是当年他在大黎户部亲自定下的成色,纯得没边。
“不用找了。”
姜清疏缓缓站起身,动作僵硬得像具被冻住的尸体。
她看都没看那块珍贵的银子,只是俯下身,捡起地上的那根断签,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。
“死在了……心死那天。”
她重复着萧砚刚才那句毒咒,眼神里那股子疯劲儿竟然奇迹般地平复了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绝望的死寂。
“老师傅,谢了。”
姜清疏对着算命摊子微微欠了欠身,动作里还带着那抹改不掉的皇家仪态,随后扭过身,一步一停地往人潮里挪。
那背影,瘦得像一张纸,在苏城湿冷的风里飘飘摇摇,仿佛下一秒就会碎成渣。
萧砚坐在马扎上,看着她消失在街角,只觉得嗓子眼里堵得厉害。
“主子……主子,快把那玩意儿扔了!”
司命从旁边的草筐后面钻出来,脸都绿了,指着案板上那块银子直打哆嗦。
“那是凤纹!凤纹啊!陛下就在後头呢,您这是嫌命长啊?”
萧砚猛地回过神,一把抓起那块扎手的银子,由于心里发慌,差点没抓稳掉地上。
“废话,老子不知道这是凤纹?”
他咬着牙,随手把银子往腰带缝儿里一塞,动作快得像是个惯偷。
“赶紧收摊!这地儿不能待了,姜清疏这娘们儿是真的疯透了,连这种东西都敢乱扔。”
他手忙脚乱地在那儿卷白布,蒲扇往怀里一揣,还没等他直起腰。
突然。
整个城隍庙门口的喧闹声,在一瞬间消失了。
像是被人猛地剪断了线,刚才还在叫卖的摊贩、闲逛的香客,全在那儿瞪着眼,身子僵得跟石头桩子似的。
一股子极其恐怖、带着股子浓郁龙涎香气和火药味的杀意,顺着长街的北边,狂风扫落叶般地卷了过来。
萧砚的脊梁骨“咯噔”一声。
冷汗。
从他后脑勺那层假发缝里,哧溜一下滑进了后领子。
“噔。噔。噔。”
极其缓慢的脚步声,每一下都像是踩在萧砚的心尖上,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。
一抹极其刺眼、像是在鲜血里浸泡过的红裙摆,缓缓停在了他的算命摊子前。
裙摆上的金线凤凰,在微弱的阳光下闪着让人胆寒的冷芒。
萧砚低着头,死死盯着那双坠着明珠的红缎云头靴。
靴尖离他的鞋面,不过两寸。
“老师傅。”
燕如霜的声音响了起来,慢条斯理的,带着股子猫抓耗子的戏谑,却听得萧砚浑身骨头都在打颤。
“刚才那位落难的小娘子,求的是什么命啊?”
她伸出一只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,在那张写着“命”字的白布上轻轻一拂。
“嘶啦——”
坚韧的白布竟然在这一拂之下,平白无故裂成了一地碎屑。
萧砚喉咙上下滑动了一下,墨镜后的眼珠子疯狂乱转。
“回……回这位夫人,求的是……求的是寻人。”
他模仿着老瞎子的颤音,腰弯得快要贴到地砖上,由于紧张,两只手在袖口里死命掐着自己的手心。
燕如霜冷哼一声,手里那柄断剑的剑柄,在那儿有节奏地敲击着掌心。
“寻人?”
“那是求到了,还是……求断了?”
她猛地俯下身,由于离得太近,那股子霸道又炽热的疯劲儿直接撞在了萧砚的脸上。
萧砚觉得隔着那层假脸,自个儿的脸皮都要被这股子气劲给烫化了。
“断……断了。”
萧砚硬着头皮,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“断得好。”
燕如霜咯咯轻笑,那笑声极其动听,却让整条街的空气都结了冰。
她伸出指尖,在案板剩下的木渣子里拨了拨。
“朕也想求一签。”
“不问姻缘,不问寿数。”
她盯着萧砚低垂的头颅,眼神里的红光几乎要化作实质,语气陡然变得极其森然:
“朕只想问问。”
“朕锁在笼子里的那只金丝雀,这会儿……是不是正披着一身臭不可闻的烂皮,在朕的眼皮子底下……装死呢?”
萧砚的心脏在那一刻,由于极度的冲击,猛地停跳了半拍。
他觉得怀里那块带凤纹的银子,这会儿烫得快要把他的腰肉给烙焦了。
“夫人……老夫……老夫听不懂……”
“听不懂?”
燕如霜猛地抬手,五指如钩,直接扣向萧砚的天灵盖。
“那朕就把你这层皮撕下来,看看你底下的骨头……听不听得懂!”
萧砚眼神一厉。
妈的。
不装了!
他猛地一拍马扎,整个人在那儿平地拔起,大吼一声:
“司命!撒石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