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州城外的春风还带着点儿没散干净的潮气。
听雨楼二层的雅间里,铜火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白烟,羊肉卷在清汤里翻个滚就变了色。
“我说,这位‘萧老板’,你这金元宝使得挺溜啊,可这苏州城,不是光靠砸钱就能横着走的。”
王富贵斜着眼,大剌剌地跨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那根儿镶金的烟杆子在桌上磕得“嗒嗒”响。
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挤出一个阴嗖嗖的笑,眼珠子一直往司命怀里那个包袱上抠。
“打了我的人,没个万儿八千两银子,你今天这生煎包……怕是吃不消停了。”
萧砚坐在对面,手里捏着双竹筷子,正慢条斯理地夹起一片毛肚。
他压根儿没抬头,嗓子里溢出一声闷笑,赤金链子留下的那圈儿红印子在袖口若隐若现。
“万儿八千两?王老板,你这胃口,比运河里的王八还大啊。”
萧砚把毛肚塞进嘴里,嚼得嘎吱脆,眼神里透着股子让人捉摸不透的玩味。
就在这时,雅间那扇雕花木门猛地被人从外面给撞开了。
一股子浓郁的沉香味道伴着沉重的脚步声,活像个肉球似的砸了进来。
“主子!主子您受惊了,小的罪该万死,小的来迟了啊!”
沈万金喘得像个拉风箱的破口袋,那一身攒了三层的肥肉随着动作乱颤。
他连汗都没顾上抹,噗通一声就跪在萧砚脚边,脑门子撞在青砖上,动静大得吓人。
“哟,沈胖子,你这降落姿势越来越圆润了。”
萧砚斜着眼瞅他,手里那把破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沈万金后脑勺上拍了拍。
沈万金抬起头,那双原本笑得像财神爷似的缝儿眼,在瞅见王富贵那一脸嚣张劲儿时,瞬间变得阴冷。
“就是这孙子……想抢主子的银子?”
沈万金嗓子里憋出一声冷哼,手在袖子里掏了半天,摸出一根细长的紫金香。
他慢条斯理地在旁边那盏铜灯上点着了,烟气袅袅。
“王富贵是吧?苏州城最大的生丝商,手里攥着六家当铺、三座粮仓,对吧?”
王富贵愣了一下,随即仰天狂笑,把烟杆子往腰上一别。
“嘿!你这死胖子倒是个明白人。既然知道大爷我的家底,还不赶紧……”
“香点上了,一炷香的时间。”
沈万金拍了拍手,门外立刻闪进几个穿着灰布衣裳、瞧着极其不起眼的精瘦汉子。
他头也不回,语气冷得像冰碴子:
“传令万柳山庄,苏州城生丝价,给我往下压三成,现货全抛。”
“告诉那三家钱庄,王富贵的抵押,半个时辰内必须收回。收不回来,让那几个掌柜去运河里喂鱼。”
“还有,他城南那几座粮仓,火气大,容易‘走火’,懂了吗?”
那几个汉子一抱拳,闪身就没了影儿,连个屁都没放。
王富贵听得一愣一愣的,随即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,指着沈万金的鼻子骂道:
“吹!你特么接着吹!压三成生丝价?你当你是财神爷下凡呢?老子在苏州混了二十年……”
萧砚没理这吵闹声,只是在那儿慢腾腾地涮着鸭血。
司命凑到萧砚跟前,小声嘀咕:
“主子,沈庄主这回……是不是玩得大了点儿?这王富贵听着挺有钱的。”
“大吗?这胖子这几年在大黎薅的羊毛,够把这苏州城买下来三回了。”
萧砚撇了撇嘴,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。
那炷紫金香才烧了没个尖儿。
雅间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紧接着是一串连滚带爬的脚步声。
“老爷!老爷不好了!”
一个伙计哭天喊地地冲了进来,由于跑得太急,一脑门撞在了门框上。
“嚷嚷啥!没看大爷正办正事儿呢吗?”
王富贵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,手心儿里渗出了点子冷汗。
“生丝!刚才……刚才城里的生丝价跟疯了似的一路往下掉!万柳山庄那帮疯子在低价抛货啊!”
伙计瘫在地上,鼻涕眼泪全下来了:
“咱手里那批积压的货,现在连成本都收不回来……还有,钱庄的人已经把当铺的大门给封了!”
王富贵的脸,在那一瞬间,由于极度的惊恐而变得煞白煞白的。
他手里的烟杆子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,摔成了两截。
“怎么可能……怎么可能这么快……”
还没等他回过神,又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连滚带爬地进了屋。
“老爷!粮仓……粮仓着了!那火大得连衙门的水龙都喷不灭啊!”
那炷紫金香,这会儿才烧了一半,烟气儿直挺挺地往上升。
沈万金在那儿不紧不慢地擦着胖手上的油,瞅着王富贵,眼神里全是嫌弃。
“王老板,听说你还欠着江南织造司两万件贡品?这丝要是没了,你这脑袋……还稳得住不?”
王富贵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,从太师椅上出溜一下滑到了地上。
他刚才那股子嚣张劲儿,这会儿早进了阴沟里,满脸全是冷汗。
“爷……爷!我眼瞎!我真是狗眼看人低!”
他对着萧砚这边拼命磕头,脑门子在那青砖上撞得“砰砰”直响。
“绕了我吧!我上有老下有小,我这半辈子的基业……”
萧砚喝完最后一口酒,放下杯子,眼神里没半点儿波澜。
“刚才你不是还要万儿八千两银子吗?”
萧砚站起身,顺手把剩下的那半个包子扔在王富贵面前,动作带起一阵凌厉的劲风。
“沈胖子,这苏州城的叫花子是不是挺多的?”
沈万金在那儿嘿嘿直笑,腰间的肉一颤一颤的。
“回主子,不少。我看这位王老板底子厚,以后在城隍庙门口蹲着,肯定是个领头的。”
那炷香,正好这会儿烧到了底。
香灰“啪嗒”一声掉在桌上,散成了一滩碎末。
原本在苏州城横着走的土财主,现在就剩下一张惨白得像鬼一样的脸。
“走吧,这火锅味儿太重,熏得老子头疼。”
萧砚拽了拽大氅,连看都没看跪在那儿发抖的王富贵。
三人刚走到酒楼门口。
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尖锐的马嘶声。
一队穿着北雍红衣暗卫服饰的影子,像一阵风似的掠过长街。
萧砚的心脏猛地一缩,下意识地把大氅的兜帽又往下扣了扣。
“沈胖子,你这动静弄得太大了。燕如霜的狗鼻子……怕是已经闻到味儿了。”
沈万金也正了正神色,压低了嗓门,语气里透着股子如履薄冰的谨慎。
“主子放心,属下已经在东城门备好了人。只是……那大黎的女帝,也快到了。”
萧砚听了这话,手里的折扇差点没给掰断了。
“一个疯婆子不够,还要再来一个?”
他快步钻进早已候在巷子口的一辆普通牛车里。
“沈胖子,别管这苏州的生意了,赶紧给老子弄张出海的票。”
“再不跑,老子真得被她们分了喂狗。”
牛车慢腾腾地启动,轱辘碾过青石板,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。
沈万金盯着那牛车消失在巷子深处,眼神里闪过一抹狠色。
“想抓我主子?先问问我手里这几千万两金子答应不答应。”
他转过头,对着身边的黑影冷声吩咐:
“把王富贵剩下的那几个姘头也给抄了。既然要当要饭的,就得当得彻底点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