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大螃蟹的蟹膏,金灿灿地冒着油,正顺着青花瓷盘的边缘往下滴。
萧砚盯着盘子里的残渣,又抬眼瞅了瞅对面那个眼巴巴瞅着他的南楚女帝。
项倾城这会儿脸上的泥灰还没擦净,由于刚才在柴房里折腾得不轻,鬓角那儿垂下一缕湿哒哒的发丝,反倒勾勒出一股子说不清的妩媚。
“半壁江山,凤君之位,只要你点个头,南楚那几千条水路全给你当洗脚盆使。”
项倾城咬着红唇,那双凤眼里闪着火星子,由于紧张,指尖在红木桌面上绞得发青。
萧砚听完这话,非但没激起半点儿雄心壮志,反而觉得太阳穴那儿一阵阵跳着疼。
他有些嫌弃地把那只满是油腻的螃蟹爪子往盘子里一扔,发出“啪嗒”一声闷响。
“项陛下,你这‘大饼’画得……也太特么硬了,老子这牙口,真嚼不动。”
萧砚撇了撇嘴,在那儿漫不经心地拍了拍手上的碎壳。
“你是觉得我傻,还是觉得大伙儿都闲得慌?”
他指了指外头那漆黑一片的运河水,语气里透着股子由于看透一切而产生的惫懒。
“领着南楚那帮老狐狸文官吵架?还得操心哪儿闹水灾哪儿闹饥荒?”
“老子在北雍在那铁链子上拴着的时候,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在这苏州城里当个咸鱼。”
项倾城愣住了,她在那儿张着嘴,由于过度震惊,原本端着的架子瞬间碎了一地。
“萧砚!那可是江山!是天底下多少男人拼了命也想摸一把的权柄!”
她猛地站起身,龙裙的下摆擦过椅子腿儿,发出刺耳的刮擦声。
“朕把自个儿也赔给你了,你居然说朕的饼……硬?”
萧砚在那儿晃了晃酒杯,浑浊的黄酒打着旋儿,映出他那张画得蜡黄的脸。
“江山那玩意儿,谁爱要谁要。我就喜欢这一口软糯糯的饭,吃着顺喉,不扎嗓子。”
萧砚龇牙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在那儿吊儿郎当地抖着腿。
“在大黎的时候,老子是拼了老命在给姜清疏那娘们儿填坑。到了北雍,燕如霜那疯子恨不得把我揉进骨子里。”
“现在到了你这儿,还得给南楚当挡箭牌?项陛下,你这‘软饭’里头,怕不是掺了不少玻璃渣子吧?”
司命躲在萧砚背后,怀里那包金子被他抱得死死的,这会儿也忍不住小声嘀咕:
“主子,这南楚女帝给的饭,确实硌牙,咱还是找沈庄主换点儿稀的吧。”
“闭嘴,有你说话的份儿吗?”
萧砚瞪了司命一眼,顺手抓起一个还没剥皮的橘子,由于心里烦,在那儿撕得汁水四溅。
项倾城死死盯着萧砚,由于被拒绝得太干脆,她胸口在那儿剧烈起伏,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许多。
“萧大人,你这辈子……就打算这么缩在女人后头过日子?”
“缩着挺好,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。”
萧砚仰起头,由于酒劲儿上来,眼神有些迷蒙,却亮得吓人。
“我这人没啥大志向,就想找个长得好看、脾气好、能养着我还不给我找事儿的主。你项倾城……行吗?”
项倾城被问住了,她那双眼里闪过一抹极其隐秘的、由于权力欲望而产生的挣扎。
她是南楚的王,那是长在骨子里的高傲,让她去伏低做小养个闲人,那比杀了她还难受。
“你看,你自个儿都犹豫了。”
萧砚嗤笑一声,把橘子皮往桌上一扣。
“别整那些虚的。这饼太硬,老子不吃。我还是……比较怀念那口热乎乎的软饭。”
正当这雅间里气氛僵得快要结冰的时候,雅间外头,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密集的、带铁蹄踏在青石板上的碎响。
“唏律律——!”
战马的嘶鸣声在夜色里格外突兀,原本安静的酒楼底下,瞬间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和甲片摩擦的动静。
萧砚的身子猛地僵住了。
那股子熟悉的、带着硫磺味儿的煞气,顺着楼板的缝隙直接钻进了他的后脑勺。
“坏了。”
萧砚一把推开窗户,由于动作太急,窗棂子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。
他探头往下一瞅,只觉得浑身冰凉。
长街上,一排排穿着红色甲衣、腰间挎着连发弩的影子,正像潮水一样把这酒楼围得水泄不通。
那是北雍红衣暗卫的先头部队。
领头的一骑红马,马上的女人身形有些娇小,可那一身红得发黑的轻甲,在月光下透着股子由于杀意过浓而产生的阴冷。
“红叶……”
萧砚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。
红叶是燕如霜手底下的第一杀将,这婆娘要是到了,那疯女帝也就离这儿不远了。
“萧大人,看来你的‘软饭’……已经在那儿排着队要进门了。”
项倾城冷哼一声,她也走到了窗边,看着底下那阵仗,凤眼里闪过一抹极其戾气的嘲讽。
“燕如霜这狗鼻子,倒是比朕预想的还要灵。”
她猛地转过头,盯着萧砚,指尖已经扣在了窗棂上。
“萧砚,你如果不选朕,今晚这苏城,怕是真要变成你的葬身之地了。”
萧砚没理她,他在那儿飞快地把桌上的几个金元宝往怀里揣,动作由于过于熟练而显得有些滑稽。
“司命!走密道!沈万金那胖子说这酒楼底下的地洞能通到河岸!”
萧砚拽起司命,由于紧张,脚底下一滑,差点儿撞在那还没撤掉的火锅上。
“项陛下,这螃蟹钱我付过了!剩下的你慢慢啃,老子撤了!”
他拽起那个装金子的包袱,整个人像是一只由于受惊而格外灵活的老猴子,一扭身就钻进了屏风后头的暗门。
“萧砚!你给我站住!”
项倾城气得跳脚,想追过去,却听到底下大堂里传来了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。
“轰——!”
大门被炸碎了。
红叶那冰凉得没有半点儿人气儿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。
“并肩王,陛下有旨,您若是玩够了,就请乖乖跟属下回宫。这链子……属下可是亲手又给您加重了三斤。”
项倾城盯着那扇暗门,又看了看楼下那些已经开始冲上来的红衣卫,在那儿由于气愤而咬碎了后槽牙。
“燕如霜……你这疯婆子,朕今天就先拆了你这些走狗!”
她猛地抬手,一道由于极度愤怒而变得紫黑的毒雾,顺着楼梯口就卷了下去。
……
此时,酒楼底下的排污渠。
萧砚猫着腰,在那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趟。
周围全是那股子由于陈年累积而产生的酸臭味,熏得他直翻白眼。
“主子……呕……咱为什么要钻这儿啊?我这新换的丝绸衣服全毁了……”
司命在那儿由于恶心而一个劲儿地干呕。
“闭嘴!钻这儿才没味儿!”
萧砚死死抓着那金箱子,由于用力,手腕上的伤痕又开始隐隐作痛。
他在心里骂了一句:去他妈的软饭,去他妈的硬饼。
在这帮娘们儿眼里,老子就是个能长生不老的唐僧肉。
他盯着前面那一抹微弱的出口亮光,在那儿由于求生欲爆发而跑得飞快。
“沈万金,你最好在那儿给老子备好了快船!”
“不然老子下回见面,非把你这一身的肥油都给炼了当燃料不可!”
河岸边的风,由于即将到来的风暴而变得愈发凌乱。
萧砚刚从排污口钻出来,一抬头,整个人在那儿由于极度的荒谬感而彻底僵住了。
码头上,一艘透着股子阴冷劲儿的黑色楼船正静静地泊在那儿。
而甲板上,一个穿着青衫、手里攥着把碎瓷片的女鬼影,正对着他露出了一个由于由于绝望而产生的凄楚笑容。
那是姜清疏。
“退之……我就知道,你会走这条路。”
萧砚手里的金子箱子,由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,啪嗒一声,掉进了泥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