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城，听雨楼。
这楼盖得讲究，推窗就是碧波荡漾的运河，鼻尖儿全是脂粉气混着桂花酒的甜香。
萧砚这会儿歪在二楼最好的雅间里，身上裹着件刚裁的赤狐大氅，手里攥着把金丝楠木的折扇，正没个正形地晃荡。
赤金链子是摘了，可他总觉得手腕处轻飘飘的，偶尔还得下意识地摸一摸。
“主子，您……您这身装扮，是不是有点儿太、太那个了？”
司命站在后头，怀里死死抱着个沉甸甸的锦缎包袱，一张脸憋得通红。
萧砚低头瞅了瞅。
他里头套着件明晃晃的缎子袍，腰里扎根儿巴掌宽的玉带，还挂了三个成色极好的翠玉扣。
活脱脱一个刚从地里刨出金矿的土财主，透着股子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的俗气。
“废话，不穿成这样，怎么显得老子是个只知道吃喝嫖赌的草包？”
萧砚眯起眼，指尖在红木桌上笃笃地点着，眼神往楼下那台子上的琵琶女身上一扫。
“那姑娘腰扭得不错，嗓子也糯，叫什么名儿？”
“回爷的话，那是苏城的红人，柳依依。多少富家子弟想约她上画舫吃杯茶都排不上号呢。”
旁边的跑堂点头哈腰，那腰弯得快跟地面齐平了，眼睛盯着萧砚指缝里漏出来的半粒碎银子，直冒绿光。
“排不上号？那是钱没给够。”
萧砚合上折扇，随手从司命怀里的包袱里掏出一锭黄澄澄的金子。
“啪”的一声，金子拍在桌上，震得酒杯里的花雕酒晃出了几圈儿涟漪。
“这锭金子，包她今晚的画舫，再给爷整两桌最贵的席面，鱼要活的，酒要陈的，明白？”
跑堂的眼珠子瞬间凝固了，嘴角那一撇口水差点儿没掉在那金锭上。
“明……明白！爷您稍候，小的这就去办！这就去！”
……
酒过三巡。
萧砚喝得半醉，正听着那柳依依抱着琵琶“叮叮咚咚”地乱弹，心里头别提多美了。
没女帝，没刺客，没那该死的火药味。
正当他眯着眼准备跟着曲子哼两句的时候，“嘭”的一声，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给踹开了。
“哎哟，我倒要瞧瞧，是哪个外乡的暴发户，敢抢本公子的画舫？”
一个穿着月白长衫、眼眶子发青的纨绔子弟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。
他身后跟着四个五大三粗的恶仆，手里都拎着缠了红布的棍子，个个横眉冷对，瞧着就不是善茬。
“王公子，您瞧，就是这小子，穿得跟个红灯笼似的，那金子使得那叫一个横。”
刚才那跑堂的这会儿缩在王公子后头，一脸的为难，眼底却透着股子看戏的精明。
萧砚连眼皮都没抬，手里捏着块糯米糕，慢条斯理地嚼着。
“你是哪根葱？”
他嗓子里带点儿酒气，斜着眼瞅那王公子，手里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大腿。
王公子冷笑一声，折扇一收，在掌心里敲了敲。
“这苏城，谁不知道我王大少？你这外乡来的，懂不懂规矩？”
他往前跨了一步，一双贼溜溜的眼在司命怀里的包袱上打转。
“在这听雨楼包画舫，得先给本公子交一份‘香火钱’。看你这包袱挺沉，留下一半，小爷我就当没见过你。”
司命吓得一哆嗦，下意识地往萧砚背后钻。
“王……王爷，这……这怎么办？”
“叫我什么？”
萧砚回头瞪了司命一眼，吓得小太监赶紧捂住嘴。
“萧……萧老爷。”
萧砚转过头，看着王公子那张写满了“老子要钱”的脸，突然嗤笑一声。
“想要钱啊？成啊。”
他回手在包袱里抓了一把，这回没拿银子，直接抓出了三个拳头大小的金元宝。
“爷我有的是钱，就怕你接不住。”
“嘿！你这小子，还挺上道……”
王公子话还没说完，只见萧砚胳膊猛地一扬。
“呼——”
一个金元宝划出一道金灿灿的弧线，带着一股子劲风，直冲王公子的脑门儿。
“嘭！”
王公子还没反应过来，就觉得额头像是被重锤抡了一下，整个人仰天一翻，噗通一声栽倒在地上。
“哎哟！我的头！流……流血了！”
那一粒金元宝咕噜噜滚在他脸边，正好磕在他那发青的眼眶上。
剩下两个恶仆刚要扑上来，萧砚手里剩下两个元宝又飞了出去。
“咚！咚！”
这两个元宝像是长了眼，极其精准地砸在那俩恶仆的膝盖骨上。
“哎呦我的亲娘嘞！”
两人当场跪在地上，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楼层里格外刺耳。
“接不住啊？那就别怪爷不客气了。”
萧砚站起身，大氅晃出一道红影，他走过去，脚尖尖在那王公子的下巴上勾了勾。
“这些够你买药了吗？不够爷这儿还有。”
王公子这会儿哪还有刚才那股子狂气，满脸是血，盯着那一地的金元宝，由于极度惊骇，裤裆那儿竟然湿了一大片。
这哪是富商啊，这特么是个杀神吧？
谁家好人拿金元宝当暗器使啊！
“够……够了……爷，饶命……”
他哆哆嗦嗦地搂起那块金元宝，连滚带爬地往外钻，那四个家丁也顾不上腿疼了，托着自家主子，跟见了鬼一样溜下了楼。
“啧，没劲。”
萧砚拍了拍手上的金粉，重新坐回椅子上，顺手搂过旁边的柳依依。
柳依依这会儿也吓傻了，琵琶都抱不稳，一张俏脸白得跟纸一样。
“萧……萧老爷，您这……太冒险了，王家在苏城可是有头有脸……”
“有头有脸？在爷眼里，全是一坨烂泥。”
萧砚漫不经心地哼了一声，眼神看向窗外的运河，在那儿发愣。
其实他刚才手心也冒汗。
赤金链子摘了，可那种被追杀的危机感，已经渗进了骨子里。
刚才甩元宝的动作，是他下意识用的天枢阁投掷手法，也不知道燕如霜的探子在这城里布了多少眼。
“司命，收起来。”
他指了指地上的金子，神色有些疲惫。
“这苏城也不太太平，明儿个换个宅子住，这地方，骚气太重。”
……
入夜。
河面上的水汽更浓了，几艘精致的画舫在芦苇丛里晃悠。
萧砚躺在船舱里，枕着软塌，听着外头的流水声。
“主子，您说沈庄主那边……能瞒得住吗？”
司命蹲在角落里，手里拿着个小榔头，正在敲刚才被砸掉一角的金元宝。
“瞒不瞒得住都得瞒。”
萧砚枕着胳膊，盯着舱顶晃动的灯影，由于酒精的作用，脑子里乱哄哄的。
“燕如霜那疯女人，估计现在正把洛水城翻个底朝天呢。”
“至于姜清疏……她那血书，大概也掉进水里喂鱼了。”
他长舒一口气，闭上眼。
就在这时，画舫的木板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“嘎吱”声。
不像是水波撞击的声音，倒像是有人轻轻落在了船舷上。
萧砚的汗毛瞬间炸开。
他猛地翻身，手顺势摸向靴筒里那把防身的匕首。
“谁？！”
他嗓子里挤出一声低吼。
一柄冷冰冰、带着点儿寒梅香味的细剑，顺着船帘的缝隙，轻轻抵住了他的喉咙。
“萧大人，这江南的小曲儿，比朕寝宫里的琴声还好听吗？”
那声音冷得像是三九天的冰碴子，却带着股子让人骨头缝发麻的柔媚。
萧砚僵住了。
他盯着那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的红影，嘴角抽搐了一下，手里的匕首直接掉在了地毯上。
“燕……燕如霜？”
他由于极度惊骇，嗓子里发出的动静跟被掐住脖子的老母鸡没啥区别。
“你是怎么找过来的？！”
燕如霜单手挑开船帘，一身红裙在那儿轻轻晃动，手里那半截断剑在月光下折射出让人胆寒的冷芒。
她没说话，只是对着萧砚露出了一个极其灿烂、却又极其狰狞的笑容。
“萧大人，跑啊，你怎么不跑了？”
她跨进舱门，长发在风里乱舞。
“朕在苏城的每一口井里，都闻到了你身上那股子……让人恶心的男人味。”
燕如霜凑过去，冰冷的鼻尖在萧砚脖颈处蹭了蹭，带起一阵细密的鸡皮疙瘩。
“你说，朕是该把你这两条腿打断，还是……直接把你沉进这运河里，陪那些王八解闷？”
萧砚咽了口唾沫，看着燕如霜身后，另一个穿着青衫、脸色惨白的影子也缓缓浮现。
姜清疏。
她手里攥着一根还在滴水的竹扫帚，眼神空洞却死寂。
“退之……你骗得我好苦。”
萧砚盯着这两个追到了江南的疯女人，自嘲地扯了扯嘴角。
“沈万金……我草你大爷。”
他举起手，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“那个……两位陛下，要不……咱坐下来，吃口生煎再说？”
燕如霜手里的断剑往前递了一寸。
“生煎？”
“朕想吃你身上那块……最硬的骨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