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风像是一把没磨平的钝挫刀,顺着后脖颈子往里猛灌,激得萧砚打了个冷颤。
赤金链子在冰冷的石板路上拖出一连串急促的“哗啦”声,在那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萧大人,跑这么快干什么?朕这还没走两步呢,腿都有些酸了。”
燕如霜的声音从后头飘过来,带着一股子软糯的黏糊劲儿,却听得萧砚后背发麻。
她那只白皙如玉的手正死死攥着链子的另一头,像是在牵着一只刚驯服的烈马。
萧砚猛地停住脚,由于惯性,链子在大力拉扯下勒得他手腕一阵生疼。
“燕如霜,你有病就去吃药,大冷天的拉我出来溜达什么?我这身子骨可没你那么抗冻。”
他没好气地回过头,正撞上燕如霜那双笑得像狐狸一样的眼睛。
“溜达?朕这不是带你出来赏雪吗?顺便……看看你这府里的‘风景’。”
燕如霜故意把“风景”两个字咬得很重,眼神似有若无地往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后头瞥了一眼。
老槐树后,一个穿着破旧灰布棉袍的身影正瑟缩在阴影里。
姜清疏死死捏着手里那把快脱了毛的竹扫帚,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惨白,冻疮裂开的口子往外渗着血珠。
她那双原本清冷自负的眸子里,这会儿全是颤抖的碎光,死命咬着下唇,不敢发出一点儿动静。
“看风景也得有看的心情。现在满地都是烂泥,有什么好看的?”
萧砚冷哼一声,手腕往回一拽,铁环撞击的声音让树后的那个影子抖得更厉害了。
“谁说没有?”
燕如霜轻笑一声,猛地一使劲儿,赤金链子瞬间崩直,把萧砚整个人扯得一个踉跄,直接撞进了她怀里。
一股子浓郁的龙涎香混着寒梅的味道,直冲萧砚的鼻腔。
“朕觉得,这棵梅花树底下的风景,就格外好。”
燕如霜顺势搂住萧砚的腰,指尖隔着薄薄的狐裘,在他的脊梁骨上轻轻摩挲,带起一阵细密的鸡皮疙瘩。
她贴在萧砚耳边,呵出的热气喷在脖颈上,痒酥酥的,却透着股子让人不寒而栗的占有欲。
“萧大人,你这脖子怎么红了?是这冷风吹的,还是……想起什么不该想的人了?”
萧砚觉得喉咙有些干,下意识地想推开她,却被燕如霜用那柄细窄的软剑柄抵住了胸口。
“燕如霜,别在这儿发疯。这么多人看着呢,你不嫌丢人,我还想要脸。”
“脸?朕就是你的脸。在大黎,谁敢这么抱着你?那个只会咳血的病秧子吗?”
燕如霜咯咯轻笑,声音拔高了几分,确保能穿透风雪钻进树后那个人的耳朵里。
树后的姜清疏,呼吸猛地滞住了。
她眼睁睁看着那个曾经只属于自己的男人,这会儿正被另一个女人肆无忌惮地搂着、调戏着。
那一刻,姜清疏觉得心口像是被人用生锈的铁钩狠狠剜了一块,疼得她几乎要晕厥过去。
“萧大人,朕记得……你以前最爱听朕唱歌了,对不对?”
燕如霜笑得愈发娇艳,突然踮起脚尖,双手勾住萧砚的脖子,整个人像一滩红色的烂泥,死死黏在他身上。
“唔……燕……你……”
萧砚还没来得及吐槽,燕如霜那温热却带着霸道气息的唇,已经不由分说地印了上来。
那是极具侵略性的吻,齿间磕碰出细微的声响,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异常清晰。
萧砚瞪大了眼睛,双手由于被铁链缚住,挣扎间发出一阵急促而凌乱的金属撞击声。
“哐当!铛——!”
赤金链子在树干上缠了一圈,发出沉重而绝望的闷响。
树后的姜清疏,浑身一颤。
她看着萧砚那双由于惊讶而微微扩张的瞳孔,看着他被燕如霜强行压在树干上,那双曾经为她描眉、为她批红的手,此刻却在锁链中无力地颤抖。
“咔嚓。”
一声细微却清脆的断裂声。
那是姜清疏手里那把扫帚,硬生生被她掐成了两截。
竹丝刺进掌心的嫩肉里,殷红的血顺着裂缝滴在大理石地面上,瞬间被雪水洇成了一朵暗色的花。
她想冲出去,想大声质问,想把那个不要脸的疯女人从萧砚身边拽开。
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。
这身脏兮兮的粗布衣裳,满脸的黑灰,还有这一双烂得不成样子的手。
她现在甚至连个路边的乞丐都不如,拿什么去抢?
“滴答。”
一滴温热的眼泪砸在冰冷的积雪上,瞬间钻出了一个小小的黑洞。
姜清疏死死捂住嘴,眼泪和着脸上的黑灰,在下巴处凝成了一团肮脏的泥水。
她觉得呼吸都是疼的,每一次喘气,都像是吞了一把带刺的荆棘,把心肺扎得稀烂。
那是她的退之。
那个曾经为了她一个喷嚏就能守一整夜的男人。
现在却在别人怀里,受着那种几乎要将他吞没的爱意。
“唔……够了!”
萧砚猛地偏过头,大口喘着粗气,胸口起伏得厉害。
他眼角余光扫到了树后那截断掉的扫帚,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。
“怎么,萧大人……不喜欢?”
燕如霜伸出舌尖,轻轻舔了舔唇角,眼神里的疯狂几乎要满溢出来。
她转过头,盯着那棵老槐树,声音冷得像是三九天的冰碴子。
“那个扫地的,躲在那儿看够了没?还不给朕滚出来!”
姜清疏心头一跳,由于极度的恐惧和羞愧,整个人直接瘫软在雪地里。
她挣扎着想爬起来,动作笨拙得像只断了腿的鹌鹑。
“奴……奴婢该死……奴婢这就走……这就走……”
姜清疏压低嗓子,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,头死死抵着地面,不敢露出一丁点儿正脸。
“等等。”
萧砚突然开口,嗓音带着股子说不出的复杂。
“把那断了的扫帚拿走,别搁在那儿碍眼。府里不养废人,要是扫不动,就去马厩刷马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神冰冷得没有半点温度,像是看着一个素不相识的贱奴。
姜清疏浑身剧烈一震,原本快要枯竭的眼泪,再一次夺眶而出。
“是……奴婢……领旨……”
她颤巍巍地捡起那两截断了的扫帚,由于手抖得厉害,竹丝又一次扎进了肉里,她却连哼都没哼一声。
她低着头,一步一挪地往偏院走,每走一步,赤金链子的响声就往她耳朵里钻一分。
那是她在受刑,在受一场名为“悔不当初”的凌迟。
“萧大人,你这心……可真狠呢。”
燕如霜靠在萧砚肩膀上,看着姜清疏那狼狈逃窜的背影,笑得花枝乱颤。
“不过朕喜欢。你越狠,朕就越觉得……你这心里,只有朕一个。”
萧砚没理她,只是死死盯着手腕上的链子。
他能感觉到,在那棵树后,那道已经消失的视线里,藏着多么浓烈的绝望。
“燕如霜,闹够了就回屋。我累了。”
他转过身,拖着那根沉重的链子,大步朝寝宫走去。
燕如霜在那儿站了片刻,盯着地上那一滩还没干透的眼泪,嘴角露出一抹狰狞的弧度。
“姜清疏,这只是个开头。朕要让你看着他在朕的床上,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。”
她猛地拽过链子,快步跟了上去。
……
偏院马厩。
姜清疏跪在满是马粪臭味的草堆里,抱着那两截断扫帚,终于放声大哭。
“呜……退之……对不起……真的对不起……”
哭声被狂风撕得粉碎,没人听得见。
除了马厩里那几匹正不安刨地的战马,和天空中那一轮清冷孤寂的残月。
她抬起头,看着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寝宫,眼神里的哀恸渐渐化作了一抹诡异的决绝。
“我不会走的……就算死在这儿,我也要看着你。”
而此时,在不远处的楼阁顶端。
夜无痕摸了摸怀里的长刀,看着底下的闹剧,冷哼一声。
“啧,两个疯婆子,一个比一个能折腾。”
“不过主子这腰……明早估计又得疼了。”
他转过头,看向边境的方向,眼神变得幽邃。
“传令下去,大黎那边的人要是再敢动歪脑筋,直接给老子切了。别耽误主子看戏。”
夜色更浓了。
这场名为权力和情欲的死局,才刚刚掀开最残酷的一角。
“那个……并肩王大人,刚才燕陛下那一嘴,您……您还满意不?”
寝宫门外,司命小太监一脸坏笑地凑过来,被萧砚反手一个爆栗扣在脑门上。
“滚!给老子去烧水!要烫的!”
萧砚骂骂咧咧地进了门,赤金链子在门槛上重重一跳,溅起一地的冰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