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楼长廊的风口,挂着两串避风的风铃,叮叮当当地碎响。
萧砚拢了拢身上那件厚实的银狐皮大氅,赤金链子顺着袖口垂下来,在沉香木的护栏上撞出“铛”的一声脆鸣。
“这茶,凉了。”
他盯着楼下天井里的那个影子,嗓音里带着一股子没睡醒的沙哑。
楼下。
一个浑身灰扑扑、脸上抹着一层炭灰的少女,正弯着腰,使劲挥动着一把快脱了毛的竹扫帚。
那是姜清疏。
曾经锦衣玉食的大黎女帝,此刻正缩在那件不合身的粗布袄子里,手背上全是紫红色的冻疮裂口。
那扫帚刮在青石板上的声音,“唰啦——唰啦——”,在这寂静的早晨显得格外刺耳,透着一股子绝望的死板。
“凉了就换一盏。萧大人,你这眼珠子,都快掉到那脏丫头身上去了。”
燕如霜端着一小碟剥好的紫玉葡萄,慵懒地靠在萧砚肩膀上。
她那双勾人的狐狸眼微微眯着,指尖捏起一颗葡萄,不由分说地塞进萧砚嘴里。
“朕瞧着,这小扫把星扫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,你说呢?”
萧砚嚼着葡萄,甜得有些发腻,汁水顺着嗓子眼滑下去,带出一阵说不出的烦躁。
“也就那样,手脚笨得跟被门挤了似的。老傅也是,怎么什么货色都往王府里领。”
他随口骂了一句,手腕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,锁链再次叮当作响。
天井里,姜清疏的动作猛地一滞。
她听到了。
那个让她魂牵梦萦、却又恨得钻心的声音,就在她头顶上方,带着那种漫不经心的嫌弃。
她死死咬着下唇,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唇肉咬烂,一丝血腥气在嘴里蔓延开。
“哎哟!说你呢!姜阿丑!”
旁边,负责巡视的护卫统领大壮,猛地拍了一下手里的刀柄,铁鞘撞击的声音吓得姜清疏肩膀一抖。
“瞅啥瞅?王爷在上面歇息,你那扫帚抡慢点,惊了驾,把你那层黑皮剥了都赔不起!”
大壮一边训斥,一边对着身边的弟兄使了个眼色,眼底深处全是憋不住的坏笑。
这并肩王府里,上到管事老傅,下到看门的黄狗,谁不知道这黑脸丫头是谁啊?
天枢阁的暗哨早就在百里外就把这尊“大佛”的行踪报上来了。
大家伙儿这会儿全在憋着劲儿演戏,就想看看这位高高在上的前任女帝,到底能在这泥潭里滚多久。
“是……大人……奴婢知错了。”
姜清疏嗓子沙哑,声音低得像是喉咙里卡了把没磨平的沙子,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颤音。
她重新弯下腰,枯红的手指死死扣在扫帚杆上,指甲缝里全是黑灰。
“啧啧,小六子,你瞧瞧咱家王爷和燕陛下,那叫一个神仙眷侣。”
大壮靠在不远处的石柱上,故意拔高了嗓门,声音顺着风,清清楚楚地钻进姜清疏的耳朵。
“那葡萄,都是陛下亲手喂的。昨晚王爷歇在寝宫,那动静……啧啧,咱们兄弟听了都脸红。”
旁边的小六子嘿嘿直笑,一边抠着鼻孔,一边起哄:
“那是!咱王爷那是天上的文曲星,也就只有燕陛下这种绝色才配得上。不像大黎那边……听说那前任女帝长得跟个冰疙瘩似的,还没等王爷亲一下,估计就得冻成冰棍儿。”
“哈哈哈哈,那可不!所以王爷才跑得快啊。谁放着热炕头不坐,去钻冰窟窿?”
姜清疏的手猛地一歪,扫帚划在石板上,“茨啦”一声,划出了一道刺耳的尖叫。
两行滚烫的眼泪,毫无预兆地砸在满是灰尘的鞋面上,瞬间洇成了两点深黑。
她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,低着头,疯了似的加快了扫地的速度。
哪怕扫帚杆上的木刺扎进了冻疮里,扎得鲜血淋漓,她也不敢停。
她怕停下来,那一颗碎成渣子的心,就真的连粘都粘不起来了。
楼上,萧砚听着底下的哄笑,指尖死死抠在白玉瓷杯上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惨白。
“这些奴才,嘴巴越来越没把门了。”
萧砚冷哼一声,转头看着燕如霜,眼神里闪过一抹狠戾。
“去,把那个大壮拉下去,打二十棍,吵得我头疼。”
燕如霜笑得花枝乱颤,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陷进萧砚怀里。
“打什么呀?朕觉得他们说得挺对的。萧大人,你这脸……怎么白了?”
她伸出微凉的手指,抚过萧砚的脖颈,指尖在喉结处打了个圈。
“你是心疼底下那个扫地的,还是……心疼那个被冻成冰棍儿的‘冰疙瘩’?”
萧砚猛地拽过锁链,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脆响,震得长廊里的风铃乱颤。
“燕如霜,你有病就去吃药,别在这儿恶心我。”
他站起身,大氅在风里卷起一个凌厉的弧度,拖着链子大步朝屋里走去。
燕如霜也不恼,就那么坐在原处,看着萧砚有些仓皇的背影,眼底全是病态的占有欲。
“萧大人,跑什么?戏还没演完呢。”
她转过头,盯着楼下那个还在拼命扫地的影子,眼神变得像冰锥子一样寒冷。
“大壮,刚才的话,再说一遍。朕爱听。”
楼下。
姜清疏浑身一颤,整个人脱力地瘫坐在雪地里。
她看着自己那双烂掉的手,又看了看楼上那个早已消失的身影。
这原本是他的府邸,是他的王座,而她……
她以为自己是潜入进来救赎他的神,结果在所有人眼里,她只是个逗趣儿的小丑。
“嘿!怎么坐下了?姜阿丑!地扫干净了吗?”
大壮领着几个侍卫围了过来,手里晃荡着一条鞭子,眼神里全是嘲弄。
“王爷和陛下待会儿要出来赏雪,你要是留下一片叶子,今晚就滚去马厩睡!”
姜清疏抓着扫帚,挣扎着想站起来,膝盖却软得使不上劲。
“是……奴婢……奴婢这就扫。”
她低着头,眼泪和着脸上的黑灰,在下巴处凝成了一团脏污的泥水。
大黎的江山,她的骄傲,全在那扫帚扫过的一刹那,碎得干干净净。
就在这时。
二楼的窗户“哐”地一声关上了,带起了一股子决绝的力道。
姜清疏盯着那扇紧闭的窗户,嘴唇动了动,嗓子里挤出一声近乎绝望的呢喃:
“退之……你真的……连一眼都不愿意看了吗?”
而屋内的萧砚,此刻正背靠着房门,听着外面锁链拖地的回响,心脏跳得快要炸开。
他从怀里摸出那个盛放着药青囊给的“速效救心丹”的小瓷瓶,倒出一粒,死命地咽了下去。
“妈的……这罪,什么时候是个头啊。”
他跌坐在软榻上,看着手腕上那道赤金链子,自嘲地扯了扯嘴角。
“姜清疏,你这又是何苦呢……”
……
入夜。
并肩王府的后柴房里,漏风的窗户纸发出“呜呜”的哭声。
姜清疏蜷缩在薄薄的草垫子上,冻得浑身发抖,怀里死死抱着那包碎玉粉末。
“陛下……喝口热水吧。”
青鸢不知道从哪儿钻了出来,端着半碗残羹冷饭,眼圈红得吓人。
“咱……咱走吧。这北雍,不是咱待的地方。”
姜清疏睁开眼,眼神里那股子疯劲儿竟然奇迹般地复燃了。
“走?我不走。”
她抓着青鸢的手,指甲陷入对方的皮肉里。
“他今天生气了……青鸢,你看到了吗?他为了我,要打那个侍卫的板子。”
“他在乎我……他在乎我的!”
青鸢看着自家主子这副疯癫的模样,吓得眼泪噼里啪啦往下砸。
“陛下……您这是何苦啊……”
姜清疏重新躺回草垫上,嘴角竟然挂着一抹诡异的、幸福的笑。
“只要他在乎,这马桶,我洗一辈子都成。”
而在不远处的楼阁顶端。
夜无痕戴着那张冰冷的青铜面具,怀里抱着长刀,冷眼看着柴房的方向。
“殿主,要杀了吗?”
旁边一个鬼魅般的黑影低声问道。
夜无痕冷哼一声,刀尖划过屋顶的瓦片,火星一闪而过。
“主子说了,让她演。咱们就当是陪主子看场大戏。”
“不过……要是燕如霜真的动了杀心,咱们的人,一个都不能留。”
他盯着夜色下的王府,嗓音沙哑得如同鬼魅:
“这北雍的龙床,可不只是燕如霜一个人的战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