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主府的议事大厅里。
信鸽拍打翅膀的声音响成一片。
鸟粪掉在窗棂上,发出难听的吧嗒声。
红色的加急竹筒在黄花梨木案几上堆成了一座小山。
燕如霜抓起一个竹筒。
大拇指用力一掰,封蜡碎裂。
她抽出里面的薄纸,目光扫过黑色的墨迹。
捏着纸张的手指开始发抖。
纸张边缘刮擦着她虎口的剑茧,沙沙作响。
“砰!”
她一拳砸在案几上。
桌上的青瓷茶壶跳起来,滚烫的茶水泼了一桌子。
“北雍三大铁矿,空了!”
燕如霜咬着牙,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硬块。
“两万铁匠连夜跑路。连生火的学徒都跑没影了!”
她把军报揉成一团,狠狠砸在地上。
“十万铁骑的铠甲,现在连个修补裂缝的人都找不出来!”
姜清疏坐在左侧的椅子上。
她手里捏着大黎户部送来的急递。
脸白得像刷了一层浆糊。
她捂着嘴,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拿开丝帕,上面多了一大团新鲜的黑血。
“大黎的农田……全荒了。”
姜清疏大口喘着气,胸膛像破风箱一样起伏。
她把急递扔在满是茶水的桌面上。
“春耕的日子,田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。”
“青壮年卖了锄头当盘缠。全跑来无妄城,排队进纺织厂踩缝纫机。”
她靠在椅背上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今年秋天,大黎要饿死一半人。”
项倾城光着脚站在地毯边缘。
她死死咬着自己的大拇指指甲。
用力过猛,指甲劈裂,一丝腥甜的鲜血渗进嘴里。
她手里抓着南楚水师提督的八百里加急。
“孤的水师……”
项倾城桃花眼瞪得溜圆,眼白里全是红血丝。
“水手们脱了军装,全跑去远洋商会报名当伙计。”
她一脚踢翻了旁边的圆木凳。
圆凳咕噜噜滚到门槛边。
“连水师的副将都递了辞呈!说要去萧砚的货船上当个大副,一个月能拿十两金子!”
屋里弥漫着血腥味和茶水的涩味。
三个掌握九州命运的女人,此刻全慌了神。
冷汗顺着她们的后背往下流,浸透了里衣。
燕如霜握住剑柄。
骨节泛出死人的惨白。
“项倾城!你不是拿了他的金库钥匙吗!”
她猛地转头,死死盯着南楚女帝。
“你给他一个月两个铜板的零花钱。他哪来的银子去挖朕的铁匠!”
项倾城气得浑身发抖。
她扯着头发,发髻散乱,金步摇掉在砖地上摔成两截。
“孤拿的是现银!是账本!”
她指着窗外的大街。
“可他不花银子了!他发股票!他办报纸!”
项倾城喘着粗气,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全城的商铺只认他盖章的白条。他拿几张破纸,就把天下人的钱袋子全吸干了!”
姜清疏擦掉下巴上的血迹。
她扶着桌沿,勉强站稳。
“燕如霜,你拿着贪狼营的兵符。你守着城门。”
她看向北雍女帝。
“几百万流民涌进来,你的兵为什么不拦?”
燕如霜脸色铁青。
长剑抽出一半,生铁摩擦剑鞘发出刺耳的锐鸣。
“拦?拿什么拦!”
她声音劈了叉。
“朕的兵,现在排着队去买他造的肥皂和玻璃杯!”
“他没下过一道军令。他只是在街上修了水泥路,装了电灯泡。”
大门被人一把推开。
冷风灌进来。
拓跋玉儿裹着狼皮袄子,跌跌撞撞地冲进大厅。
她脸上糊满煤灰,手里抓着一张《无妄日报》。
膝盖一软,重重磕在青砖上。
“草原……空了。”
拓跋玉儿哭出了声,眼泪在黑脸上冲出两条沟。
“牧民把牛羊全卖给了他的肉联厂。换了火车票。”
她把报纸砸在地上。
“他们不骑马了。他们全在学怎么开挖掘机!”
四个女人。
四个高高在上的统治者。
大厅里死寂一片。
她们感觉到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恐惧。
她们以为缴了萧砚的兵权,没收了他的金库。
把他用铁链子锁在轮椅上,就能把他当成个废人圈养起来。
结果呢?
这个男人连刀都没拔。
连一句狠话都没放。
他只是印了几张报纸,造了几盏灯,开了几家工厂。
老百姓不想打仗了。
不想交皇粮了。
他们想住亮堂的房子,想看报纸上的连载小说,想吃食堂里的红烧肉。
“他抽干了咱们的根基。”
姜清疏跌坐在椅子上。
“没有一兵一卒的伤亡。四国名存实亡了。”
项倾城转过头,盯着窗外。
天黑了。
但无妄城亮如白昼。
红绿相间的霓虹灯在夜色里闪烁。
那是她们无法理解的繁华,那是跨越时代的怪物。
“找他。”
燕如霜猛地拔出长剑。
剑刃嗡嗡作响。
“去找他!”
四个女人疯了一样冲出城主府。
燕如霜的鹿皮靴踩在平整的柏油马路上。
姜清疏提着裙摆,跌跌撞撞。
项倾城光着脚,脚底板踩着沥青。
拓跋玉儿跟在后面,边跑边抹鼻涕。
大街上人声鼎沸。
卖油条的,卖报纸的。
穿着西装的商人,喷着香水的贵妇。
他们穿梭在明亮的白炽灯下。
这四个穿着古代长裙和盔甲的女人,显得格格不入。
像一群被时代抛弃的野鬼。
“呜——”
一声刺耳的蒸汽嘶鸣划破喧闹。
街上的人群突然像潮水一样往两边散开。
留出中间宽阔的柏油路。
“哐当,哐当。”
沉闷的车轮滚动声压了过来。
不是马车。
是一个巨大的、黑色的钢铁长盒子。
四个厚实的橡胶轮胎碾压着路面。
车尾立着两根黄铜排气管,往外喷着白色的蒸汽。
加长版蒸汽轿车。
轿车在四个女人面前缓缓停下。
橡胶轮胎摩擦沥青,发出“吱”的一声刺耳锐响。
白色的蒸汽顺着车底盘溢出来,缠绕着她们的脚踝。
车窗玻璃缓缓降下。
一股浓烈的昂贵烟草味飘了出来。
萧砚坐在宽敞的真皮后座上。
他今天穿了一身骚包的纯白西装。
西装领口沾着一点雪茄的烟灰。
头发用发蜡往后梳得溜光水滑。
鼻梁上架着一副精致的黑框墨镜,镜腿有点歪。
他嘴里叼着一根拇指粗的褐色雪茄。
左脚踝上,那根高碳钢铁链还在。
搭在真皮座椅的边缘。
萧砚吸了一口雪茄。
“咳咳!”
烟雾呛在嗓子眼。
他偏过头咳嗽了两声,眼角憋出一点红晕。
他赶紧坐直身子,拿手指弹掉雪茄上的烟灰。
烟灰落在车窗缝里。
燕如霜握剑的手僵住了。
项倾城张着嘴巴,忘了呼吸。
姜清疏死死盯着他。
拓跋玉儿趴在地上,瞪圆了眼睛。
萧砚看着窗外这四个灰头土脸、满眼惊骇的女人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嘴唇撅起。
“呼——”
一个完美的白色烟圈从他嘴里吐出来。
烟圈打着旋儿,飘到燕如霜的脸前,慢慢散开。
萧砚把手肘搭在车窗边缘。
用戴着白手套的指关节,推了推下滑的墨镜。
他靠在真皮椅背上。
叹了一口长长的气。
脸上挂满了一种欠揍到极致的无奈。
“我真没想当球长啊。”
萧砚弹了弹雪茄,声音在蒸汽的轰鸣声中异常清晰。
“我就是嫌你们古代晚上太黑,修了个路灯而已。”
他摘下墨镜,看着面前目瞪口呆的四位女主。
咧开嘴。
“这天下,算不算是你们非要塞给我的?”